李国辉：我 的 母 亲
老舍先生说：“人，即使活到90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一些孩子气。一旦失去母亲，就像插在花瓶里的花，虽然色香在，却失去了根。”在我心里，母亲更就像一把大伞，在艰难的日子里，为我撑起一片生命的蓝天。
母亲，身高不到一米五，又瘦又小。没上过学，也不识几个字。母亲家里姊妹九个，她是最小的一个。母亲小时候因为严重缺营养，直到六岁才会走路。九岁那年，又出天花，家里没钱治，差点儿要了她的命，后来得了眼翳，落下了病根，只有一只眼睛能勉强看清近处的东西。优雅、气质这些女人们最钟情的词汇与母亲素来是无缘的，然而，在我的心里，母亲却是伟大的。
我的家乡地处黑龙江偏远的农村。四十多年前，这里交通不便，牛车和马车是最常见的运输工具。人们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小时候，我是极不喜欢母亲的。听邻居说，我是个立生的孩子。在我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差点送了命，她是个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又回来的人。有人说母亲命大，我的命更大。接产婆对母亲说，按照老人们的说法，像我这样的孩子，命都非常硬，长大后要么会很好，要么就是极坏的。也许是母亲怕我变坏的缘故吧，她对我的管教极其严格，生怕有一点闪失。
母亲祖籍辽宁，有着浓重的辽宁口音，再加上她眼睛的毛病，小时候我常常会因此受到伙伴们的嘲笑。我在外面稍有差池，回家后她就会为我上演一出文武行。虽然她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并不疼，但是，我对她的粗暴行为却是极其的反感。每次她在教训我的时候，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气哭，最后都会以我的胜利而告终。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暗下决心，一定活出个样儿来，将来要远远的离开她。
15岁那年，我终于如愿以偿，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为自己能远离母亲而暗自窃喜。记得那年国庆节放假，我坐着长途客车从百里外的县城回到了家中。那是我长大后第一次离家那么久，我确实有点想父亲、想家里的茅草房、想房前的果树，但是说心里话，我从未想过母亲。
吃过晚饭，母亲从柜里拿出一条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红色毛裤放在我面前,说：“闺女，看看，喜欢不？”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问到：“哪来的？”
父亲说：“你上学走后的第二天，你妈就把我们结婚时你姥姥陪送的毛衣给拆了，说要给你织条毛裤。她说你在县城里上学，不能穿得太寒碜，会让别人瞧不起的。拆完之后自己就犯愁了，你妈根本就不会织。这不，跟你赵婶现学的针法。你妈眼神不好，我想把咱家的15度灯泡换成100度的，你妈又嫌费电。说要多省点钱给你们姐弟俩做学费用。白天忙完地里的农活，晚上回家就赶紧给你织毛裤，每天都得忙到大半夜。早晨三四点钟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织毛裤。你看，你妈这双手，这段时间扒苞米，上面裂的都是血口子。手还总粘毛线。后来，你妈干脆戴上手套织。她还经常织错，于是织了拆，拆了又织。这一个月，就因为给你织这条毛裤，她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母亲拽了一下父亲，埋怨道：“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她又看着我说：“现在我是真明白了，织毛裤可是心灵手巧的人才能干的细致活儿啊！我这眼神和手法都不行，针线拽得有松有紧。只要你不嫌弃，能对付着穿，就行啊！”说罢，她开心地笑了，干瘪瘦削的脸上顿时开出一朵“菊花”。
听到这些，我的鼻子一酸，眼泪瞬时模糊了我的双眼。在模糊的泪光中，我仿佛看到两鬓斑白的母亲正佝偻着身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的找着针眼儿，一针又一针地织着。针眼儿找错了，拆了，重织，一分，一秒；一针，一线。《游子吟》中：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描写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吧！看着眼前的这条毛裤，再看看母亲那缠满橡皮膏的手指、粗糙的手掌、还有满是伤痕的手背。我的心头一紧。这哪还是一个女人的手啊？！我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从小到大对我管教极其严格，常常被我气哭，甚至我还有些怨恨的人。直到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我对母亲的误解，已持续了十五年。这些年来，我从未好好爱过我的母亲。对于母亲给我的爱，我也从来都是置之不理的，我肆意地挥霍着、甚至是践踏着母亲给我的爱。我为自己曾经的无知而感到羞愧！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读懂了母亲。
忘不了，在生活极度窘迫的日子里，母亲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我和弟弟；忘不了，为了供我和弟弟能顺利念完高中、读完大学，母亲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到处遭人白眼、受人歧视的日子；忘不了，在父亲病重时，瘦小的母亲跪在父亲的病床上，为帮父亲翻个身而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情形……。这就是宁愿自己受苦受累一辈子，也不愿让她的儿女受半点委屈的母亲呀！
有人说：母亲的爱，就像偷偷记录在日记本里的散文诗，我们看不见，却无时无刻不存在着。
我的母亲就是那个不希望我有多么飞黄腾达，只希望我一生都能平安健康的人，也是唯一不关心我飞得高不高，只关心我飞得累不累的人。
现在母亲已年近古稀，腰背佝偻的很严重，身材也越发矮小。每走几步路，就要喘一会儿歇上一歇，眼睛视物也更加模糊不清。不久前，正忙于工作的我，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爱你呦！”我一愣，“您说什么？”“妈妈爱你呦！闺女，妈没啥事，就是听说今天是母亲节，这是我从电视里刚学的……”。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有母亲在，真好！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母亲就像温暖的太阳，一直默默地守护着我，她用自己最独特的、最无私的爱温暖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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