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代居住北京的美食爱好者岂能淡忘——京城繁华处,有多家老字号餐馆,曾多年保留档次不高、口感极佳的佳肴。扼腕当今,传统厨艺承接断档、老店经营急功近利、菜品趋向华而不实甚至渐而粗鄙,很多功夫名厨渐渐老去,很多功夫炒菜相继失传!譬如,微酸微甜、明油亮芡的“焦熘系列”。
香气袭人、橙红色或明黄色的焦熘肉片,随着后厨传来“菜起了您呐”的吆喝,摆在餐桌。细听,冒着油珠的肉片,还有微微的吱吱声。极小心、哈着气,用筷子夹到嘴里,沙沙作响、香气四溢、外酥里嫩,食欲置顶。继而,端起刚刚出罐的新鲜生啤,仰头畅饮。那一刻,还谈什么得失荣辱? 这一幕,是1979年夏季,我第一次发表作品、领到稿费,请诗友在北京八大居之一——同和居餐叙时的情景。转瞬40年翻过。每每忆起请客时的那份心情、那道焦溜肉片,总是心潮涌动。因为,我熟悉的这款美味,在京城老店再难寻觅。 对此,资深名厨解释说,那道菜主料为百姓常见的猪羊鱼虾,成本低、要功夫、不讲求配饰,卖不出高价,新一代厨师不愿学,更不愿做。憾事!在“吃货”一词横行食街的当下,自以为遍尝美味的80后、90后,与之无缘。
1979年初夏一个傍晚,是我走向社会第一个本命年的光灿时段。记得那天天色阴沉,雷声隐隐。我刚从工厂下班回家。见2位诗友拿着一张《北京晚报》破门而入,欢颜告知——我写的那首短诗《蚊香》,发表在晚报五色土副刊。一位诗友,正在北师大就读中文系,谙熟历史事件。上世纪80年代,成为深圳特区报编辑。另一位诗友,刚刚考入北京商学院,对中国美食源流倒背如流,后来成为中国商报记者。当年,北京的报刊屈指可数,网媒更是渺无踪影。所以,订阅量极大的北京晚报,家喻户晓。在该报发表作品,大有成绩感。那天,我轻嗅飘散油墨香的晚报,仰望漫天风云,选定文学创作之路。
2位诗友闹着要我用稿费请客,我爽快答应。当时,晚报诗歌的稿费是5角钱一行诗。我那首短诗是8行,应是4元。我扫了一眼两位身大腰粗号称“菜虎”的诗友,向母亲要了2元钱。3人骑上自行车,一路欢笑,来到位于北京西四大街的同和居饭庄。
那年月,知名老字号饭庄的炒菜,大多以“角”而论,能达到几元钱的,已是顶端高档。记得与同和居饭庄临近的曲园酒楼,有一道清蒸甲鱼,让众人望价却步。价目牌上明示——售价3元。所以,6元钱,在同和居饭庄,大可点几道中档炒菜,买几升当日散啤。
面对悬挂的菜牌,我们几位业余作者摇头晃脑,议论点什么炒菜。我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名厨榜”,第一位姓焦,第二位姓刘。两位的姓,合起来的谐音大致为“焦熘”,所以,我提议,点“焦熘系列”。
不一会儿,焦熘鱼块、焦熘里脊、焦熘丸子、焦熘虾段、焦熘豆腐相继上桌。4角钱一升的鲜啤也是人手一份。那位在北京商学院就读的诗友,一面畅饮,一面展其所学,畅谈“焦熘系列”的名人轶事。谁也没留意,此时窗外,早已是大雨如注。餐桌上,杯盘狼藉、谈笑如潮。“焦熘”的创始者连同前尘往事,似乎被时空大潮裹挟,涌入尘封史册……
1903年,是精研美食、文笔超群的散文大家梁实秋诞生的年代。襁褓中的秋郎毫不知晓,在他出生的京城,已经出现了一位烹饪大家——郑兴文。他经营的老厨家真味居,其看家菜“焦熘系列”被权贵名流当作美谈。1907年,《雅舍谈吃》的作者梁实秋刚会端碗吃饭时,郑大厨已往来北京与哈尔滨之间,受邀出任滨江关道膳长,把京城特色名菜——“焦熘系列”发挥的酣畅淋漓。由于烹饪技艺高超,这位名厨在哈尔滨,又被誉为“滨江膳祖”。焦熘系列开始风靡在白山黑水之间。
那位诗友谈到这时,窗外风雨早已平静。盘中的焦溜肉片恰好见底。于是,话题转向美食与诗词。一位诗友戏说,焦溜肉片略像李后主的词——甜腻中略含微酸,滑润中有些脆嫩,虽有咀嚼时的微响,但难寻肉质的韧感。 一位诗友戏说,焦溜肉片,近似王维的诗——品相优雅但很接地气,特别是很普通的材料,通过精致提炼,竟然成为传奇版美味。接着,我们低声吟咏王右丞的《鸟鸣涧》、《鹿柴》、《竹里馆》……
数十年弹指一挥间。而今,与当年的诗友天各一方,很少联系。然而,对焦溜肉片的联想,却时时涌上心头。其实,焦溜肉片,就像一位淡泊功利、心志高贵、潜心学识的处世者。其一,不以“珍贵”示人;(主料,没有高档食材)不以配料抢眼(没有色彩鲜亮的配料);不以豪华依托取胜(百年名菜,现身中低档饭庄)。虽为大众产品,但从选料上讲求“精致”。为让人们品到美味,不惜在油锅中反复煎熬,愿与多类味道巧妙融合,让名称实实在在,让口感别具一格。
一道传统菜几近消失,与菜品格调相近的人与事,还在吗?
猜你喜欢:
Go to "Discover" > "Top Stories" > "W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