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寿:刚 子
四点半,刚子就起来了。一夜没睡好。热。后半夜又进到屋里一只蚊子,在他耳朵边嗡嗡,急得他拍脸,拍胸脯,又开了灯追着蚊子拍,也没拍着。
“今儿个又是三十九度!”刚子站在门外,见人从胡同里经过,他就这样说。他认为别人都还不知道今天的温度,他这样一说,让别人防备着些,同时也有惊叹于持久不降的高温的意思。
刚子趁着早晨这相对而言的凉快,收拾院子,往蓄水井里放水,捅开火炉子做饭,洗净昨晚脱下来的裤衩子。一通杂活忙下来,太阳光已灿灿地照上了西墙。老伴、儿子、儿媳、孙子小宝,都还在睡觉——不,孙子已经醒了,听见他哭闹着嚷嚷什么了。
刚子的脸上已经有汗珠在滚下,他便用搭在肩膀上的灰不拉几的手巾擦一把。每年,刚子都是一条大裤衩子一条毛巾过夏天。头剃得精光,在院子里忙活,乍着胳膊叉着腿,像个要寻人摔跤的罗汉。刚子是短脸,额上横着皱纹,脸上竖着皱纹。要不是有两只大牛眼骨碌碌转,真像是一颗蔫了皮的倭瓜。确实是老了,肩胛骨鼓鼓着,背也开始驼了。好在体格壮实,血压什么的也不高。
“都起来吧!米饭都熬稠了!”这是刚子在儿子的房门前转悠了好几次,实在憋不住才喊出来的。这要不喊,说不定能睡到九点。
“嚷嚷啥你这是?”老伴系着扣子出了屋,拿眼白瞪刚子,“夜里热得睡不好,清早凉快些,让孩子们多睡会儿咋啦你嚷嚷?”
刚子指指白花花的日头:“你看看,都啥时候了?我先吃两口,垄沟上长满了草,还有半截没薅呢。说不定,明儿个就轮到浇地了!”
刚子把饭桌往当院里一摆,舀了一碗小米饭,又晾了一碗,磕了个咸鸡蛋,就着咸菜丝嚼馒头,嘎崩崩的挺香。
十点的光景,刚子从地里回来了,整个人既像从炼钢炉里蹦出来,又像从水缸里捞出来,红头爆脑,汗珠子顺着古铜色的前心后背往下淌。一条大裤衩子几乎要湿了个透,肩膀上的手巾一拧哗哗的水。刚子乍着胳膊叉着腿往家里晃,逢人就说:“这天儿!说三十九度,一准超过四十了!受不了!汗蜇得你睁不开眼!”人们看着刚子,都很心疼,都说:“这天儿就别去地里了!赶紧回家洗洗吧!”
刚子嗓门大,走路脚步重,噔噔的,打夯似的。孙子小宝老远就听出来了,脚步不稳地跑出门口去迎接:“爷爷!蚂蚱呢!蚂蚱呢!”刚子想抱起孙子亲亲,可一看自己的两只泥手,就像轰小鸡一样,张着两只手往家里轰小宝:“蚂蚱?没蚂蚱呀!”“奶奶说,爷爷给小宝逮蚂蚱了!”小宝有点失望,小嘴撅得老高。“明儿个!明儿个爷爷给逮。”刚子俯身轰着孙子,让孙子走在前边。
院子里,饭桌移得靠住了东墙。儿子和儿媳正脸对脸吃着饭。
“爸,你回来啦!”儿媳妇打着招呼。
“嗯。”刚子用鼻子应着。他瞥了一眼饭桌,不见了咸菜碟,一碗西红柿炒鸡蛋,一碟火腿肠切成的片,一碟芝麻酱拌的黄瓜丝。儿子埋头喝饭,儿媳穿着洁白的短裤,两只脚搭在一个小板凳上,脚指甲染成了酱红色。
刚子走到蓄水井跟前,哗哗压了半盆子凉水,手巾涮了两把,刚想擦身子,老伴提着开水壶小跑着过来:“不行不行!出了一身汗,拿凉水洗,要生病!”便哗哗地往盆里兑热水。刚子不言语,背对着饭桌,脸上一层乌云。
儿子本来在村里的房工班干活,天热,没活干。儿媳本来在厂里织编织袋,环保上查,停了工。
临近中午了,老伴心疼刚子,问他想吃啥。刚子在门洞的吊扇底下坐着,袒胸露乳,像是弥勒佛,脸上却没笑。他说,做啥都行。老伴知道他没好气,也不再问。老伴知道他爱吃手擀面,就开始和面擀面条。刚子也心疼老伴,就到丝瓜架底下,仰着头摘了两根丝瓜,刮棱儿切片儿,他要做面卤子。老伴把面盆往刚子跟前挪一挪,看了看儿子的房门,小声说:“啥也不说!咱啥也不说!啊?”刚子也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门,紧闭着嘴,用鼻子长出了一口气。
儿子的房门上挂着儿媳用红绿玻璃珠串的帘子,中间对成个大“福”字,四角是云子钩。空调室外机正嗡嗡地转着。可能电视里正在演有意思的节目,小宝咯咯地笑,儿媳偶尔笑一声,笑声朗朗的。听不见儿子笑。
头顶上的大吊扇呼噜噜扇下来的全是热风,饭菜香倒是让它给搅得飘出老远。对门的栓子奶奶就问:“做啥好吃的刚子?这样香!”老伴赶紧说:“面条儿!刚子炒菜放油多!”
大饭桌平时一边坐一人,小宝把板凳一会儿挪到这儿,一会儿又挪到那儿,不好好吃饭。这会儿,刚子坐得离饭桌很远,不停地用手巾擦光头。儿媳说:“爸,过来吃吧!”刚子说:“你们吃!太烫!”老伴斜楞了刚子一眼,对儿媳说:“不管他!一辈子了,一到夏天就没地方钻!一会儿让他吃凉的!”
小宝端着小碗走过来,捏起一根面条往刚子的嘴里塞:“爷爷,不吃饭就长不高了!”儿媳笑,老伴也笑,儿子虎着脸喊小宝回来。刚子张大嘴巴,接住孙子的面条,故意吧嗒吧嗒香甜地嚼,还说:“真香!小宝多吃饭,长成个大个子!”
儿子儿媳和小宝吃完了饭,去了自己的屋子。老伴给刚子挑了一碗面条,面条有点坨了。刚子舀了半瓢凉水,把面条倒进去,又挑到碗里,浇上菜汤,剥了一头蒜,呼噜噜吃起来。老伴看着刚子的白头发茬,白胡子茬,看着刚子嚼东西时脸上的瘦皮扯动,鼻子一酸,撩起布杉儿大襟,连鼻子带脸,胡乱的那么一擦。刚子吃着吃着一抬头,见老伴正拿泪眼看着自己,就鼓着两个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没人结记你,你也歇歇!被褥先不拆洗,立了秋再说。”老伴背过身去,叮叮当当收拾碗筷 。
门洞里收拾干净,刚子铺下麦秸草苫,四脚拉叉一躺,享受着头顶上呼噜下来的热风。
一直到五点半,日头的毒性才减了些。刚子把湿手巾往肩膀上一抡,又去薅垄沟上的草了。老伴要塞给他一个西红柿,他一推:“给我晾一缸子水,回来喝。”
刚子吃晚饭时,饭桌旁边只有他自己。剩菜剩饭正好,烫了又不能吃。
九点,蚊子多起来。听人说蚊子爱喝B型血,刚子早些年献过血,正好是B型。刚子最耐不得蚊子咬,吃着饭,手巾不停地甩,啪啪的响,前额上,后脖颈,腿肚子上,尤其是后背,前后左右上下,接连发起痒来。
“不吃了!不让吃不吃了!”刚子把筷子往碗上一摔,发出脆响。蹦起来,抓,挠,挤,掐,背过胳膊转着圈地去抓后背,却怎么也抓不着准地方!
“去哪儿啦?你去哪儿啦?”他是在喊老伴。
“哎哎!过来啦!过来啦!”老伴正在门外扇着扇子跟邻居闲聊,听见刚子喊,赶紧跑过来,随手开亮了门洞里的电灯。
“快给我抓抓!”刚子把后背递过去。
刚子长得高,蹲下身子,呈骑马蹲裆式。老伴急忙帮着抓挠。
“不是!靠上点儿!再靠上点儿!”
“这儿?”
“不是!靠右点儿!”
“这儿?”
“不是!再靠右点儿!唉唉,你急刹人了!”
“是这儿?”
“哎哎!对对!就是那儿!好——好——使点劲儿!”
刺棱!刺棱!刚子的后背像树皮。
“都抓破了,还抓?”
“抓!整个脊梁都抓!破了也抓!”刚子转着脖子,扭动身子,舒服地配合着老伴。
“不抓了!”老伴心疼刚子。
老伴把臭蒿火绳点着,搭在铁丝上。把躺椅搬过来,挨着火绳。
刚子躺在躺椅上,老伴把一罐头瓶子热水放在他脚边,自己也坐在刚子脚边。
刚子不扇扇子,因为时常刮来一股野风。老伴不停地扇扇子,扇子扇过来的风也偶尔扫一下刚子的腿梁子。
“早点睡吧,忙活一天了,明儿个六点咱就接上机井浇地了。你没见,棒子苗都打蔫了。”刚子合着眼跟老伴说话。老伴不言声,心里话:你不累?你不去睡,我就陪着你。
“顺子(这是儿子的小名)!看看明儿个多少度?”刚子扭过头朝儿子屋里喊。
顺子没搭腔,儿媳妇丢出来一句:“跟今儿个一样!三十九度!爸!”
老伴小声说:“要不,明儿个叫顺子帮你浇地吧!”
“不!你没听见俩人商量明儿个去信誉楼买衣服?”刚子恶声恶气训斥老伴。
老伴说:“那我明儿个去地里……”
“去吧!你这把老骨头,晒晕到地里算了!”刚子火更大了。
老伴不再说话,刚子当然更不说话。
臭蒿火绳一见风儿,鲜红贼亮。
不到五点,刚子就往地里走。天色湛蓝,连一丝云彩的影儿都没有。儿媳不是说今儿个又是三十九度吗?
相对而言,这清早还算凉快。刚子琢磨:昨儿个傍黑,二庆家就差五六个畦儿浇完了,想必他也要趁凉快早早去了地里,说不定马上就浇完了。刚子一手提着高筒雨靴,锹把上挂着大罐头瓶子,里面装着开水。
出村一拐弯,他们组的玉米田就亮在了眼前。长得好的,玉米苗子都高过膝盖了。刚子拿眼睛一扫,看不见二庆的踪影,也许是改好了口子,蹲着抽烟哩。到了井台上,水泵没有冒水!刚子要冒火:这二庆!不趁着凉快抓紧浇地,还在睡回笼觉?刚子掏出手机一看:五点二十!他放下铁锹雨靴,正想回去把二庆唤来,只见二庆扛着铁锹扭搭着走过来了。
“刚子叔,你早来啦!昨儿个夜里好家伙!开了一夜的电扇,愣是不能睡!头明才合上眼睛。剩下五个畦儿了,离井台近了水头猛,一会儿的事儿!要不你先回家歇着,浇好了我去叫你!”二庆一边说着,开了闸箱,合上闸,潜水泵的塑料管子抖了两下,一股清水冒了出来。
我回去歇着?我能歇得住吗?我烧着心呢!浇完了你走回去叫我,我再走过来,把工夫都浪费在道儿上?这会儿玉米叶子都平展着,日头一升高你瞧瞧,就都打了卷儿了。
刚子不说话,往井台上一坐。他这是用沉默来表示对二庆来得晚的不满,用静坐来催促二庆抓紧时间浇地。
大旱天,酷暑高温,二庆昨儿个受够了罪。眼看这一关就要熬过,他沉住了气。他慢悠悠地改挖畦口,堵好一个畦口,要十几锹土,又是拍又是抹,还要用雨靴踩一踩。点上一支烟,让手机唱着河北梆子,像站班的衙役一样,拄着锹把看清水汩汩地流进田里。他们组里这口井要浇九十亩地,顺顺当当浇完一遍至少得用十天。轮上你浇地,如果碰上停电或者水泵出了毛病,眼看着庄稼苗干焦得划根火柴能点着,谁心里不着急?二庆精明,他把畦界儿拍得又高又宽又大,一畦蓄水顶别人的两畦。这样,他的庄稼就比别人的耐旱。你看现在,河北梆子都唱了两大段,少说也用了十几分钟,可畦里的水还没有漫到畦界儿的一半儿。其间,二庆还要四面走着,拍一拍蝼蛄眼,踩一踩蚂蚱窝,堵一堵老鼠洞,非把一畦水憋满得将溢不溢,像个养鱼池子,才肯去改下一个口子。
刚子知道二庆的德性,他非但不肯走开,还要直撅撅地坐着,瞅着你二庆。心里骂着:你狗日的!就是把畦界儿垒成高堤大坝,也有浇满水的时候!老子等着你!
八点过了十分,二庆终于浇完了。他帮着把水改到了刚子的水垄沟里,还笑着问刚子用不用他帮忙。刚子嘴上说着不用,心里骂着脏话。穿上雨靴,跟着水头去了田里。
刚子的地与二庆的紧挨着。二庆的昨天才浇了水,玉米苗子黑绿黑绿的,发着亮光,透着十足的精神儿。过了麦收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刚子的一些地块里,只能看见白花花的麦茬,玉米小苗儿躲在麦茬里边蔫头耷脑,叶子又拧成了一股绳。
刚子的雨靴蹚在麦茬上,麦茬啪啪的碎断,踩在土坷垃上,坷垃干硬得硌脚。水流进田里,先得灌满大大小小的虫眼窟窿,一片咕嘟咕嘟的冒水泡声。藏在地底下的大蚂蚁、节节虫、蚰蜒、“蝎子舅舅”,一齐让水给赶了出来,四处乱窜乱爬,爬上麦茬,爬上草梗,爬到垄沟的脊背儿上。蝼蛄立刻弹唱起来,燕子从水皮儿上掠过,红肚子蜻蜓来点水。眼见得玉米苗叶子舒展开来,你蹲下来细听,或许能听见拔节的咔吧咔吧声。水,真是好东西呀!
刚子今天穿戴整齐,长衣裤,大草帽,那条灰手巾搭在脖子上。他晓得,如果还是穿那条大裤衩子,到了傍黑,前心后背胳膊腿,都得脱一层皮。晚间,你再困,身子也不能挨床板儿。
日头白亮,亮得发黑。眯着眼睛看一眼,那日头比平日都小,像火镜对出的焦点一样,像电焊的弧光一样。只一眼,你就得赶紧把眼睛拿开。再看别处,一个黑点子要在你眼前呆好长时间。别看是在野地里,没有风,一丝一毫也没有,坟地里花圈上的白纸飘带静垂着。
偶有一只麻雀落在垄沟岸上,张着嘴,像贼一样,偷一口水,再偷一口,急忙忒儿地飞走;一只胆小的野鸡也试探着走过来,喝一气儿,看看天,再看看刚子。见刚子没有轰赶它的意思,又贪婪地喝一气儿,又看看天,仿佛它要感念的不是刚子,而是蓝湛湛的天。
刚子改好一个畦口,就站在水地里,让凉水隔着雨靴来冰镇他的脚。脚在高靿雨靴里,烫,黏,搅心的难受。脸上不停地冒出汗来,眼眉没有挡住,流进眼睛里,蜇得你睁不开眼;顺着鼻洼淌进嘴角,咸咸的。不停地洗脸,出汗,擦脸,一张倭瓜脸成了让刚子不停折腾的对象。停一会,一抹额头,沙子一样的东西搓一手,不用看,是盐粒儿。
刚子早就把一瓶子水喝了个精光,实在忍不住嗓子眼里的烈火,开始捧垄沟里的井水喝。他不敢多喝,他清楚在这种极其干燥的情况下喝凉水的后果。
抬头一看毒日头,已到了正南。自己的影子短小得是个侏儒。
村口有个人向地里走来,刚子一看就认出是老伴瑞子,知道是给他送饭来了。“这老家伙,送瓶子开水就行了,咸饭我可吃不下去呀!”他盼着瑞子来,又不愿意让她来。瑞子连毛带骨称一称,也不准够八十斤。擀一顿面条也得歇两歇。从村口到地里少说也有二里地,走过来再走回去,毒日头底下,够你老家伙受的!
瑞子拐进了地里,在高低不平的麦茬地里走,看出了她的不适应。她一只胳膊擓着篮子,另一只胳膊前后晃荡。突然瑞子不走了,往东拐到人家地里,再斜刺里往这里走。她一准是碰上垄沟决了口子。谁知她走了几步,放下篮子,扭头又走了回去。走到垄沟边上,撅着屁股,挖泥去堵那个口子,老半天才堵住。起身要走,却把脚陷进了泥里,好不容易才拔出来。这时刚子才觉出水头慢了。突然浑水流过来,还飘着干麦秸,干麦秸上驮着一大朵泡沫。
“跑口子了,簸箕口一样。洇了两个大畦子。”瑞子老远的就喊,似乎在表白刚才堵口子的功劳。瑞子的两只鞋都湿了,右脚上全是泥。
刚子赶紧走过来接过篮子。他想搀住老伴让她坐下来歇歇,可一看硬麦茬直戳戳的,也没个坐的地方,就说:“放下篮子,你赶紧回去吧!”
瑞子的小瘦脸像是在温水里泡了好长时间的猪肉,惨白,略有血色。汗湿了的两绺白头发分搭左右。布衫儿的大襟水湿一片。刚子心头一紧。
“我替你改俩口子,你赶紧吃吧。”瑞子握住锹把。
刚子把瑞子的手轻轻往旁边一摘:“得了吧!一个口子改不好,早把你冲到了地里!”刚子撩起篮子上的蓝条手巾,看见一瓶子开水,一搪瓷盆豆腐脑,两个鸡蛋,两个馒头,还有两个西红柿。
刚子把铁锹一插,一拄,跳到垄沟那边,三两下改好一个口子,又跳过来。他也不坐,端起豆腐脑,呼噜呼噜几口喝完。他把鸡蛋和馒头一拨拉,拿起两个西红柿,说:“赶紧走!一会儿你就交待到地里了!水给我留下!”瑞子还想犹豫一下,刚子一瞪牛眼,她便不情愿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说:“反正是,种麦子咱就把地租给人家!你整不动了,我又帮不上忙……”刚子黑着脸一挥手:“走吧走吧你!叨叨多少遍了?”
瑞子撩起衣襟擦脸,也不知道是擦脸还是擦眼。
到了两三点钟,路上已极少有行人来往,偶有车辆经过,便裹挟起一团尘土,尘土久久不散。路旁的两棵大杨树成了蝉们啸聚的天堂。树下的大片阴凉白白地浪费着。
还是没有风,花圈上的纸带依然低垂不动;偶尔飘摆,是有个小旋风卷来,还会把干麦叶子卷起。
刚子把麦莛草帽在水里浸湿,把水甩尽,然后扣在头上。远处那个井上浇地的年轻人,刚子看得很清楚,是增建家二小子。他把衬衣浸湿了,水刮刮地往背上一披。刚子可不敢。冷水激热身,如同冰块投炭火。刚子可不肯拿身子当赌注。增建家二小子还支了把黑布伞,改了口子就往伞底下一坐,还从垄沟里捞出个绿瓶子,嘴对嘴往嗓子里灌。刚子知道那是啤酒。刚子心里笑了:这也叫干活?可他又嗐了一声:顺子还不如人家哩!
“把地租出去?说得轻巧!”刚子又想起老伴的话来。他心里话:“只要没有人硬逼着往回要地,只要我还能迈开腿来到地里,把地租给别人种?没门儿!”账明摆着:农民种地,赚个秋季。自己这七亩地,刨去所有投入,一年能挣上七八千块钱。要是租出去,租金每亩八百,差着两千多块钱哩!儿子儿媳是没向刚子伸过手,可儿媳前两天晚饭后的几句话,让刚子心里压上了一块石头:“爸,我跟顺子也商量了一下,咱也去县城里买套房子去。要不,小宝上学也是个问题。听说进城上学,城里你得有房子。”如今城里的房子也五六千了,到时候你不往外拿钱?你拿个万儿八千,那算是个钱?虽说你没多大进项,可你老俩也没有大病小灾呀?七亩地的收入你攥着,孩子买房子你拿不出钱来,到你不能动弹了,你跟孩子们住不住?你有没有脸跟着住?
突然,豆村的东口开过来一辆拴着黑纱的灵车,这是要去火化场。那大人孩子再熟悉不过的“哀乐”飘过来,又飘远了。
还是没有风。一瓶子水又喝光了。这时,刚子觉得身子发软,他认为这是晌午没正经吃东西。他想晚上买块猪头肉补一下。
刚子觉得浑身上下都紧挨着火炉子,身体里头也升腾着一个火炉子。在改好一个口子的时候,水里的黑日头让他眼前真的黑了一下。他身子栽了两栽,使劲一扶锹把,站稳了脚跟。他转着头看天,天突然转起来。天不是蓝的,而是红彤彤一片,分明是着起了大火。远处的树也着起来,像两个大火把,朝他这里烧过来。
刚子突然接连打了几个寒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刚子笑了:“瞎说!今儿个一定超过了三十九度!”
增建家的二小子突然一边喊着“刚子大伯”,一边疯了一样朝这里飞跑,因为他看见刚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躺在地上没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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