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钰珍：羊入我口

这时节，冬天已占领各个山头。“色静深松里”，“寒磬满空林”，花草回了娘家，独留树木任霜欺雪侵。

人像一个粽子，裹了厚衣重服，在寒风中行走。

夏秋两季，人的身体一直在付出，冬天该补补了，不然，怎抗击得了寒冷？

羊肉是进补首选，它肉质细嫩，含有很高的蛋白质和丰富的维生素，还容易消化。多吃羊肉能提高身体素质，提高抗病能力，因为羊肉具有补肾壮阳，补肝明目，补血温经等作用。

今年猪肉贵，一斤五花肉都要35元，羊肉价格定会不菲，怕要在猪肉价格上打个滚儿了。去菜市场一问，生羊肉80元一斤，熟的100元了。

我的天，吃不起吃不起，大呼几声后，抱怨几句罢，斟酌再三，把手中的两张红皮皮摸了又摸，抖了又抖，嘿，豁出去了！自己劝自己：钱，不就是人身上的垢痂吗，用了又会有的。决定买两斤多，大不了多加点红萝卜白萝卜一起炖，谁叫自己嘴馋哩。

“鱼羊为鲜”，那么好的东西，第一次接触，觉得它膻，臭不可闻，竟将它扔掉。

二十多年前，在藏北那曲经商，一个年轻的藏族小伙子，经常来我店里买东西，他觉得我货好人实在，不像其他商人乱砍他糊弄他。他家宰了羊，特意送了我一只羊腿，礼貌地接过来，道一声谢，拿一袋水果糖作为回礼送给他。

从小吃着猪肉长大的我，哪吃过羊肉？那个膻味哟，熏得我翻江倒海，怄吐不已。遂怀疑是不是小伙子将过期的、霉烂的羊肉赠予我，捂着鼻子仔细察看，肉上还有点点血痕，经络清晰可辨，再者，西藏的气候干冷，全年只有3个月的温暖季节，有天然冰箱之称，牛羊肉都可风干生吃。否定了变质霉烂的疑虑，拎出去问老乡，老乡说：你这羊肉鲜得很，应该是早上才杀的。

将羊腿挂在离牛粪炉子不远的地方，煮饭时闻着那味，睡觉时闻着那味，真个是“香声喧橘柚，星气满蒿莱”，不是香声是膻声，不是星气是腥气，薰了三日，三日后，实难忍，弃如敝帚，扔了。

那曲的气候太恶劣，八月赛马节一过，眼里就见不着一丝绿了。我将吃过的水果罐头玻璃瓶洗净，装一点土，种上小葱，十多天后，一簇绿叶儿冒出来，满眼满心欣喜，仿佛回到故乡，“若为常作庄周梦，飞向幽芳闹处栖”，晚上的梦中全是“乔木与修竹，相招为茂林”。林中一群群绵羊，像云一般在移动，在撒欢。

可我种出的绿葱，竟被老公拿去送给老乡做了羊肉汤锅的调料，老乡请我过去一起吃，我怎吃得下，你们吃了我的春天，吃了我的绿色梦想，我眼含热泪，望着不远处辽阔的藏北大草原，心是那么荒芜、空茫。

两年后，我将店搬到了绿意盎然的拉萨。

真正吃羊肉是在拉萨的八角街。那日与老公吵架，谁也不愿煮饭，我去回族人开的饭馆，赌气地对老板说，什么最贵上什么，老板口呼一声“得咧”，不一会，一盘手抓羊肉放在我面前，配以葱、姜、蒜、香菜等佐料，净手，胸前围洁白桌布，开干。或许心不在食，食不在味，心有千千结的缘故，那日，竟吃不出羊肉的膻臭味。未吃完的，老板还热心地给我打包，一问价，才12元一份。

三年前，承包现在这个市场的老板，在冬至日请我们经营户吃羊肉，二十多桌一字排开，每桌一盆，配一盘韭菜花。咦？这时节哪来韭菜花？同桌一位女老板说：“现在用大棚种菜，啥样的反季节蔬菜吃不到？”众人皆颔首。

看到韭菜花，想起五代杨凝式写的巜韭花帖》：“昼寝乍兴，朝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余，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维鉴察，谨状。七月十一日凝式状”。

杨凝式是梁、唐、晋、汉、周五朝元老，官至太子太保。下朝归来，己是晚上，腹中饥肠辘辘，友人送来肥羊和韭菜花，实乃珍羞美味。为了感激友人雪中送炭的温情关爱，遂作此帖。

在巜诗.小雅.伐木》中也有“既有肥羜”的描述。想必羊肉配韭菜花自古以来都是一道美食。夹一箸尝尝，肉的熟香和韭花的清香相融相透，荦素相滋相洽，实乃天作之合，令齿颊生香，回味无穷。

大家吃着鲜香可口的羊肉，喜笑颜开，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吃什么不是多重要，重要的是老板对我们经营户的态度，新到一地，房租虽不贵，但人气差，许多老顾客还不知道批发城搬到这儿了。但老板尊重我们，我们也各出高招拉人气，争取将这个新市场尽快繁荣起来。这顿羊肉吃得温暖而有尊严。

如今，人们时兴网购，实体店越走越逼仄，虽孜孜为利，斤斤拘执，生意依然清淡，吃不起羊肉也属正常。好在我们经商的人基本都买了社保、医保，晚年的生活是不愁的。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