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堂:独在家乡为异客
头天晚上,我在灯下拜读作家尹夫写的《记住乡愁》的文章,大概10点多钟,我老家小时候的玩伴山魁突然来电话,跟我说,明天,他儿子要在老家结婚,家乡都是晚上待客、吃酒席,问我有空回去吗?明天是一个星期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天空。我说:“回去,一定赶早回去,顺便见见乡亲和初中的同学,我与他们也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回去后,也好跟我父亲坟头上添添土。”我85岁的老母亲被我哥嫂接走了,跟着她的儿子儿媳在离家240公里的外县县城里居住,我侄儿在县城里买了房,哥嫂都在哪里打工。山魁说:“去年清明节前,我就盼着你回来跟你父亲上坟,你说老家没有住的地方了,就没有回来,却让你侄子开车回来了。”山魁嘴快,他把我要回家的事情告诉徐成贵老师了。徐成贵又把我回去的事情告诉了已经退休的老村支书张锦铭。老村支书就拄着拐杖站在我老屋的门前等着我,我看到老支书一瘸一拐地站在我家门口,我就心里不安了。咱农村人都知道,爹娘在哪,哪儿就是家。有父母支撑的老家才是故乡,有父母在的地方才叫家。俗话说,父母若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若不在,人生只剩归途。也就是说,父母在,那就意味着家就在。父母不在,心灵的家也就消失了,心中就没有了归宿。
但是,家乡的路,就在脚下。故乡的路,却在梦里。这话听起来像诗,但它是实事求是啊,如今老屋的三间破瓦房是属于我哥哥嫂嫂的。现在哥嫂都不在家里了,我没有他们家的房门钥匙,连门也进不去,所以说我是无家可归了。没想到,回到老家了,我还为住处发愁哩。吃晚饭时,徐成贵看出了我的心思:“你哥嫂和你娘也去城里生活了,走了也有好几年了,老屋里的柜子的衣服都发霉了,囤积藏着的粮食也都变质了,你就到我家里暂住一晚吧?”我当然知道,住在徐成贵家里好是好,床铺被子干净暖和,就是没有在自己家里住着自在,住在别人家就没有家的感觉。想想也是啊,父母若在,兄弟姐妹是一家。父母若不在,兄弟姐妹是亲戚啊。所以说人一旦到外边打工,或弃家外地和城里生活,最好在老家留一套房子,回来后至少还有一个窝儿。如果连房子都没有了,那就真的成了外人了。吃晚饭时,山魁舍得,弄了一桌子酒菜。我吃着吃着就想起了家,丢下碗筷不想吃了,我心里难过,再美的风景,再好的住处,再香的美食,都抵不过村庄里还有一个老屋,老屋还有一栋老房子,老房子里有我的家。晚上睡在自己家里,就是躺在厨房的茅草窝里,也是暖和的、温馨的。徐成贵却为难地说:“冯局长,农村的饭菜油味大,若不合你的口味,你就将就着吃点,你大老远的跑回来,走了那么远的路,肚子早该饿了。”老村支书也说道:“好歹吃点儿。”我说道:“真的吃不下啊。”
当我抬起头,在吃饭的酒桌上人堆里扫了一眼儿,发现酒桌上少了不少同班同学。我就问老村支书:“山菊呢?”老村支书说:“死了三年了,患胃癌病死的。”我问:“杏花呢?”老村支书反问我道:“你不知道?她打工时,触了电,死了二年了。”我急了:“那狗剩呢,狗剩咋没来?”老村支书摇摇头说:“狗剩来不了了,他患了肝癌,今年春上走了。”我说:“他上哪去了?”徐成贵伤心地说:“死了,坟墓上的草都有了。”我忽地从坐位站了起来:“王二狗哩?”老村支书说:“王二狗两口子结过婚,他就患病,他们搬走了。”我问:“搬到哪了?”老村支书说:“他们把宅基地上的老房子卖掉,到新疆巴楚县,一边打工一边瞧病去了。”我突然捂住胸口儿,嚎啕大哭了起来。我的哭声,把酒席桌旁吃饭的人吓了一大跳,他们个个私下说:“晚秋这是咋了,突然这么伤心?”(晚秋是我的乳名)徐成贵笑着对大伙说:“没事儿,没事儿,冯局长突然想念他的老同学了,冯局长这是多年没回家乡,他是太激动了,激动得都哭了。”徐成贵喊道:“刘柱,刘柱,快来跟你的老同学冯局长倒酒,你们俩个初中同学最铁,喝两杯!”刘柱连忙端着酒杯跑了过来。吃罢晚饭,山魁忙着迎来送往,徐成贵就带着我绕着全村的老屋的房子转了一圈,残缺的老房子,破败的小黑屋,真是惨不忍睹啊,和我想象的心目中那个庄、那个家,完全不一样了。村庄在我心中完全坍塌了。或许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酸楚,因为光阴在跑,因为父母在老,农村死人的悲剧却在不断地发生啊。农村苦,农村累,农村病人多,难呀。
晚上,我没有回赶,就住在徐成贵家里。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儿,电视也没有好节目,我就回房间里了。回到房间,洗罢脚,我突然想写日记:“父母在,就有家,儿子就是父母跟前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父母若在,家里还有个依靠。父母若不在,我们就只有靠自己了,不要到了‘子欲孝而亲不在’时再后悔了,那就一切都来不及了,希望亲友们要趁着父母在时抓紧尽尽孝吧。”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儿子问:“老爹,你住在谁家?”我连忙给儿子手机视频:“儿子,你看,我住在我老师家呢!”我老婆趁机夹脚地说:“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看美女。”我心想:“怯,那还有功夫看美女,打渣子。”第二天,徐成贵和山魁领着我在村子里转了转,大清早,村子里家家户户锁着门,村庄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影都没见,甚至连一个飞鸟麻雀什么的都没有了。冬天来临了,光秃秃的小村庄,十分萧索,一片凄凉,黑黢黢的红砖青瓦破房子,难堪。
这就是我回到农村老家的真实写照,骗你俺是个小鳖孙儿。我想,父母在的时候,就是有一间小耙耙的草房子,也算是有个家啊。现在,整个村子里,人没有人,屋不像屋,都是儿童和老孤,村庄已是物是人非了,已经剩下空巢了。然而,我却有家不能回,变成了游子,到处游荡,心灵却无处安放啊。当然,父母永远是守望故乡的人,无论你在外风光也好,失落也好,一旦回到家,只要父母在,那就是家还在,心里就有了梦想,心里就踏实了,心里就温暖了。
第二天的午后,大地变暖,微风徐徐吹来,我跟我父亲上坟,父亲的坟就只剩下一堆黄土了。没有墓牌,坟上的土,已是荒草凄凄,这就是我的叶落归根啊。我抬起头看着远方孤零零小时候欢天喜地的旧房村舍,夕阳下秋风凉,傍晚看不见炊烟升起,我就情不自禁地流下热泪。故乡啊,如今是多么荒凉迷茫啊。乡愁啊,你未来的路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