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堂：我想牺牲

Original 殷天堂当代作家

我想牺牲，想光荣。有人会不屑地说，爱死不死。不要抬杠，我真的想死，这个思维在心里酝酿已久。前不久，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嗜赌成性猝死，一个酗酒过度猝死，这就更加坚定了我想死的决心。我离上班地点有两条通行的路，一条路拐七个弯，一条拐八个弯，去时拐七道弯的车多人少，回时拐八道弯的车少人多。尽管路面情况复杂，但我还是在自行车上悠然自得地想着死的事。有一次，我在路上漫无经心地走着，不觉自行车的前轮撞到了一个肥胖老女人的屁股上，惹得那女人惊叫道：“你不是好人”。我也不肯示弱，还嘴道：“我就不是个好人，我是鬼”。这时一个男人用鞋跟照我头上猛敲一下，我才知趣地走了，你说说这叫啥事呀。还有一次，我跨车横穿马路，突然被一个年轻女子的自行车撞趴在地上，碰破了下巴。我从地上爬起来，连头也没扭就推着车走了，走了好远了，那个女子又追上我，关切地问道：“大哥，不要紧吧？” “这不管你的事！”我满不在乎地说。“明明是我撞伤了你呀？”她不无担心地说。我白了她一眼，骑上车走了，因为我早就不想活了，谁还在乎那点伤呀。

我想死，严格来说，有两个站不住脚的理由。第一个是众所周知的道理，权微人卑。祖上世代务农，我这个从小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在牛背上长大的贫穷娃儿，混到现在这个八品芝麻官，总算对得起自已的祖宗了。但运不逢时，人到了四十不惑之年，却又混到有职无权。我知道人是分层次的，这是索解人等级既平等又不平等的方程式。加之我天生心眼小，学人不会骑墙，跟人不会像狗，所以晋升不跃，自有“不待人嘲应自知”之明，真的无颜见江东父老，还不死活着干啥?死吧，别想到死后会成什么。第二个众所周知的缘由，缺金少银。人一旦混到我这种地步，上有老下有小，离千亿万元家产还远呢，自觉愧对亲人，何谈买个官。我知道现在的人会演戏，都有见机行事的本领，见人演人戏，见鬼演鬼戏，为了金钱，真理遇到魔鬼也会拐弯，疯子也会听话。任何事物都不是抽象的，还是隋文帝说得好：“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所以说，一个人想死，还需要理由嘛。

我想死，还有更严重的心理障碍，那就是人活着很痛苦、很孤独和很寂寞，你要珍惜的，但却不属于你的。做人难，首先难在于安身立命，特别是像我这种人，审视自己的生命，就像残败的古堡审视苍穹的背影一样，眼看着昔日高大魁伟的身材就要变成一把皱纹的老脸和骷髅。我明白，人就像一幅旧画，它可以暂时得到修复，但总是要消失的。一个人，如果看不到希望，何谈事业心呢。我经常听人说“给我机会，我会出色。”可是，谁会给你机会?现如今，才华不行，才华横溢却一事无成的人多如牛毛；天份也不行，经伦满腹而怠忽职守的人无以数计。你想跨越时空、流芳百世、永垂不朽、卓而不群，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市场，也不想想你算老几?你想当英雄，代价太沉重了吧。我承认世上有传世之作、传世之宝，千古流芳之人，有的人是不朽的。但我不能。一般人只看到“将成名”的荣耀，漠视了“万枯骨”的代价，荣誉无非是个影子，

“窥谷忘返，望峰息心”，往事只能回味。人既然生不逢时，既然心累，还不如死了的好。冷静地分析，横向的比较，谁都不想揭开伤心的一页，看滴血的黄昏。何为贵?山以青为贵，水以秀为贵，人以死为贵，与其苦熬，不如好死。

中国有句俗语叫着“丑人多作怪”。我这个人虽不才，也不是无事一身轻、平庸度人生的人。因此，为了独守一种人格，我想死，但我选择因公牺牲，我想在太阳下死去。“举而不穷动而不迷”，寒风把荒凉吹进骨髓，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无尽的孤独，谁也不能真正走进幽幽的历史隧道，盗出昨天的圣火，我坚信我的选择不会错。因为我自感比起那些在“大锅饭”里养出的一群“南郭先生”强了几倍。

较真，一种可贵的民族精神。我选择因公牺牲，自会有我的道理，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我这个家庭的顶粱柱岂能随便坍塌，说去就去了。再说,因公牺牲，可以为老小积下一笔养家糊口的钱，单位还出款买公墓，组织上还要给你开追悼会，到时候就会“浮云散，明月照人来”。组织上会例行公事的沿袭“落人窠臼，踏袭古人”的做法在悼词中为你奉承一番，大抵人己不复存在了，功过是非已划上休止符，总是要美文几句的。我想，对我的评价，无非是这样的，一是不恋生。鄙人一生出生入死数次，屡屡记大功，终与死神无缘，难得。二是不崇权。经过一生磨难，他是一个比较成熟、比较老成，不再拼命向上爬的人了，难得可贵。三是不惜财。算人穷志短吧，往往拿着“旧船票”不知跳上“新客船”，他至今没有在别人口下夺过一瓢羹。四是特本份。处处把自已放在低处，他知道世界真的很平凡，懂得按名分行事，尽角色之义。五是很刻苦。凿开顽璞，方始见玉，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敬业可嘉，但隐功而不居傲。六是能忍让。笑对毁誉，自心是佛，往往被人逼到绝境而泰然漠之。七是崇守日。人海茫茫，对于曾经携手相伴、耳鬓厮守两人世界的一对鸳鸯鸟，怎说都是一生修来的缘，那份特殊的情感，即使时光流转如斯，依然挥之不去，只想对你说：“万人丛中得相识，使我哀袖百年香。”八是讲实用。不信奉理想主义，对组织也从不迷信。九是慎自律。随人脚后行与独抒灵性，从不搞摆不到桌面上的一己之私。十是重人情。有河之南播种、河之北出苗之功德，善于修桥补路，但不过河拆桥。这实际上有三、二条就足了，人已死，还要这些既缥渺又虚无的褒奖干啥?千秋功业转瞬间，激情如火的年代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最令我苦恼的是“不知吾者谓我何求？”，“我不是后娘养的”，死又何惜。一件事，想通了是天堂，想不通就是地狱。我坚决要选择死，目的就在于努力为家人换取一种属于他们的真正幸福。

人生不是儿戏，想死可要慎重。我知道，人生不过几十年，成败荣辱却在天。一朵云能飘多久，又到换岁时，围炉思故人，笑斟一杯酒，遥举香可闻，事业再好，也没家好。为了家，我要好好设计一下死法，十字路口一定要选择好，否则，定会遗恨终生的。对此，我首先选择了谋求在工作岗位上猝死。这是法律上规定评为因公牺牲的硬道理。但我无灾无病，不嗜烟酒，不玩赌放纵，又不在危险岗位上，恐怕混到退休也难死掉，这种死法行不通。那么，只有选择在上下班途中遇祸身亡了。这个想法不错，可事实证明，希望也渺茫，如今的司机都是靠方向盘吃饭的，都是贼精贼精的，谁会让你白白的钻到他的车轮子底下，不等你横穿马路，他就踩死刹车了，想死，没门，你顶多碰个头破血流。如果夜间撞车，车轮滚滚，攘来攘往，你在万轮下变成肉泥，连尸骨也不会寻个完整，又不在正常上下班时间，谁会为你开追悼会，白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弄个医疗事故吧，医疗事故也能评因公牺牲。嘻嘻，这个死法好，妙。我对青霉素过敏，只要体内注射一小针，马上就完蛋了。想了想，这种死很划算，既无痛苦，又不花钱，岂不快哉。这样死不是不可以，找个私人药店，就说自己家的猪快死了，需要打针救急，只要你交了钱，人家才不管你是治猪还是医人呢。但我死后，家人岂肯罢休，他们会把状告到法院，经过尸检，立马就找到私人药店。你自已寻的死，却非要牵涉出个被告来，这太不仁义了吧。自己爱死不死，怎么能连累药店呢，如果开药店的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呢，那就更惨了。唉，死就死了，却不能像野狗一样扔掉，非要评因公牺牲。

那好呀，不评因公牺牲，我干嘛要现在死呢?

其实，我心里很犹豫，也很苦恼，回首往事，面对现实，仔细拷问一下自己的良心，我真的不想死，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呀。”但我又真切地感到空荡荡的世界像一张白纸，世间有许多事情的结局常常是出乎人们意料的离奇，又觉得死对自己都是一种天大的解脱。

无事的时候，每当我把死的想法和道理令人伤感的事给路边闲聊的人诉说时，好长一阵子，有的人坐在那儿没有动，有的流下了泪，继尔，有的人忍不住的破口大骂起来。

人要是厄运来了，你关门就能挡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