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性 • 谎言 • 录音带

柴静当代作家 2021-12-11

一

她穿着肉色的鱼尾裙。

躺在钢琴上，严重走音，唱玛丽莲·梦露的《thanks for the memory 》。

她59岁。

先别笑，你听过她的名字---她是美国的新闻女主播宗毓华。

这段表演是在她自己的告别节目里，这个谈话节目在NBC因为收视率低被停播。宗毓华做过三十多年的新闻记者，曾经是CBS与丹拉瑟同台的晚间新闻主播，获得三届艾美奖。

不过，现在没人记得这个了，她现在是网络红人，年青人叫她“走音歌后”，她的歌唱录像被放在网络上，一两天内的点击量就是50多万，是她平常观众的几倍。

二

在她23岁时，任何一个刚入行的年青女孩，都要从严肃的政治新闻开始，直到手和心都磨出茧子才算登堂入室。

等到20 世纪末，辛普森杀妻案、戴安娜王妃之死以及美国总统克林顿绯闻案……美国新闻娱乐化的高潮来到。

她正当年，适逢其时。

1995年，在采访当时的众院议长金里奇的母亲时，采访中，宗毓华问金里奇的母亲，她对总统夫人希拉里有何评价。金母说：“这个我不能讲。”宗说：“你悄悄告诉我，只有你知我知。”金母就附着宗的耳朵说：“她是条母狗！”

结果这些对话播出后，受到舆论的普遍指责。她被认为以谎言博得新闻。CBS在当年年底解雇了宗毓华。

她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是在ABC，主持每周一的黄金节“20/20”。2001年，她在两件事上出尽风头：一是自从黑人民权领袖、著名牧师杰克逊传出绯闻后，他的情人便成为新闻媒体追逐采访的对象。

这位女子接受了宗毓华的专访。

同年，美国议员康迪特因涉嫌与失踪的白宫女实习生利维有染，而成为各大媒体爆炒的热点。最终，宗毓华对他进行了专访。节目播出之后，全美各地有2370万人收看了这次专访。

但是事后，这位议员接受新闻周刊的访问，说他没有在电视采访中表达他的真实感受，是因为宗毓华一直没有向他“提性以外的问题。"

在针对异议时，宗毓华认为----对“信息娱乐化”的批评明显地反映了社会主流阶层的精英意识，她声称，只有“娱乐化”的“信息”才有可能让一般水平的观众可以接受，因此，信息的“娱乐化”将推动社会的民主化。”

所以，她后来在CNN的节目，都是法制新闻或是明星新闻，被总裁特纳批评为“可怕的节目”。但是她的团队成员认为“耸人听闻的新闻才有收视率”。

三

收视率，还可以带来更多的东西，其中之一是钱。
宗毓华曾是美国新闻界年薪最高的女主播，她解释过不做脱口秀节目的原因，“新闻能让我赚更多的钱”。

黄健翔在书里，曾经引用过凯文·科斯特纳的说法“我每赚100美元，1美元是给我做的事情，99元是给我所忍受的口水”。

宗毓华，芭芭拉·沃特斯，包括华莱士…他们不仅是新闻人，他们也是明星，明星就意味着几乎没有私生活可言，在网上随便可以搜到宗的丈夫赌博和婚外情的报道，宗毓华九十岁的母亲接受采访说：“他们的婚姻已经完蛋了。”

而她的姐姐宗咪咪在接受美国《环球》杂志独家专访时“详细谈了宗毓华的近况。宗咪咪透露，她认为宗毓华的精神有问题。”而她在NBC复出时，索性与自己的丈夫搭档，做一个谈话节目，直到以玛丽莲·梦露秀告终。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为了得到的，付出了所有。凌晨两点，写下这个让我“感伤多于讽刺”的故事。

1972年，不到30岁的宗毓华报道尼克松访华，因充分而翔实的报道闻名，而之后为她奠定声誉的是对水门事件的报道……

那时她是受人尊重的记者，不需要被人谈论性别和衣着。

三十多年之后，将近60岁的她，以这段录相带划上职业生涯句点。而她最大的竞争对手芭芭拉·沃尔特斯在70岁时终于退休，她说她的理由是她不希望哪一天接到她的制片人的电话，说“大新闻！一只青蛙和一个女人相爱了，我们已经采访了那只青蛙，现在你立刻去采访那个女人的妈妈，要不然，她就会坐在奥普拉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