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中 : 手指伤痕

每当我我看到左手小指上的一道微小伤痕，就油然想起当年的故事。
    

那是1970年代初，我十三四岁。我因辍学在家，作“劳动者”的跟班，上山砍柴，下地耕种都跟。当时老家岩上厂还是单干户，因“天高皇帝远”，成了全国少有的单干户。父亲率全家八口耕种二亩多田，二万来株藤地。在父亲的精心筹划下，收种适时, 耕作有序，内外分工合理。全家老少起早摸黑，忙得不亦乐乎。一年里最忙的是“夏收夏种”和“秋收冬种”。 但山田的产量，远不及下垟田。俗称“山头千，下垟百”——山面一千亩也只抵得下垟百亩。山田本不肥沃，气温比平原低，往往出现“稻如香，麦似秧”，加上麻雀，老鼠的偷吃，蹂躏，亩产达到三四百斤就算好。如遇到旱涝或病虫害，往往颗粒无收。
    

那年夏天，收割第一次试种的早稻，五六人下田，父亲和表哥负责打稻，其余的割稻。木制的稲桶是中心工具，一米多高，直径近二米，靠几个篾圈紧箍着。稲桶口上围有竹制的、二米来高的桶拦，留有一米来宽、放稻梯的缺口。稻梯是木作的有浪齿的；稻桶底下放着一米多长的桶拔——一端凿出一个洞，穿进绳子，用以拉稲桶。我们都围着稻桶转。
    

割早稻是我们一年里最紧张的劳动之一，要在烂田里作业——烂田再耕作插晚稻。碰到天气不好，谷子要在家晾干，弄不好就发霉，因而得选好天气，起早开工。我们赤脚作业，穿短裤，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里转。那丘田叫长田，西宽东窄，两边地坎荆棘茅草张牙舞爪，摆着随时“咬”你一口的架势。

打稻通常二人一起，像乒乓双打，一人在稻梯上狠狠地甩一下，另一人过去甩。上下两面打毕，还要将中间的翻出来打，这样才打干净，不剩丰谷。砰砰之声，有节凑地在山谷里回响，打毕，二人同时将稻草放到两旁，再捧起一捧继续打，如此周而复始，稻梯被掩埋到“头颈”，就要清桶。有时即挑去晒太阳。

稻桶在一个点上停了一会，四周割倒的稻打完了，便要拉到另一个点上。稲桶陷在烂田里很沉重，大家都得过去推、拉——大人在前拉着桶拔绳子，使劲地拉，孩子在后面拼命地推，若屎壳郎推牛粪。桶拦摇摇晃晃地前移，如轿夫戏弄新娘，左右摇晃。

割稻，我虽非初次，但尚不熟练。左手紧握，右手快割。稻锯的锈迹随时消磨，程亮锋利。见哥姐们一捧捧稻禾躺在身后，而我大半天才凑足一捧。还常被大人责问“友中，你的一捧咋量恁少，多放点”。那天特热，蚊子不时来袭，蚂蟥偷偷缠腿，肚子在叫，疲惫不堪，眼睛给汗水模糊着，一不小心，稻锯从稻苒一滑，滑到左手小指上，鲜血很快冒出，滴在水田里。“我手割破了！”叫了起来，怕人不见，把手高高举起。第一个响应的是二姐，她急忙放下稻锯走过来，“握紧伤口，握紧！”但小指内侧的指甲与肉割开二公分多，“握紧”血还在流，许是过量出血，我有点晕。父亲也放下稻把过来，叫二姐快去捋檵木叶，捣碎敷到伤口。不一会，树叶箍着药，稻草捆着树叶，小指这回成了“大拇指”，而且比大拇指还大得多，我右手扶着它朝上举着，让小指地道地当一回“老大”。
    

晌午，毒日当头，幽谷里冇一丝风，树头可放碗；田里的水也开始发热，知了在树间发出阵阵鸣叫，它们可能不会因热而鸣，是到时就叫——公鸡与蝉是我们的闹钟。
     

这丘田的稻也全割倒了，大人还在砰砰地打，割稻的已转业去捆稻草，两捧稻草捆成一个谷个儿，拖到田头田尾，立着展开晒太阳。
    

大人打完稻，把湿漉漉的谷子从桶内挖到箩筐中，挑到院子里，用谷耙拨开稻蔫头迎接太阳——这回我们又希望太阳更猛烈些，快速晒干稻谷。我因“挂彩”了，就举手旁观，觉得腿上痒痒的，一看两条蚂蟥紧贴着，我惊讶地大叫“蚂蟥，蚂蟥！”蚂蟥是我最怕的“敌人”，叫声比刚才伤指还响，表哥过来摘下它，说“蚂蟥有什么可怕的，软软的，叮着痒痒的，舒服呢”，说的我哭笑不得。那天中餐大家吃得很沉闷，也很闷热，许是都很累，加上我的“出彩”。
    

回首近半个世纪过去, 父母家兄表哥都走了。当年恁原始的工具，原始的劳作，恁和谐、亲热的团队，如今很少再见，但单干户却由原来的极少变成了如今的普遍，而原始的工具几乎全让机械化替代了。

现在我小指上的伤痕依然清晰地存在。起先我很讨厌它——怎么长出来的指甲都有裂痕，多年不变，后来慢慢地习惯了，每次剪指甲时，就想到当年的亲和，少年的足迹，时代的回声。
   

 而今回顾，幸而留点伤痕——留段回忆，留段亲情，也可算是人生的一大财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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