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媜:面包树
我喜欢面包树的阳刚,深沉,我喜欢它的忧郁。
上总图时,爱坐靠窗的座位,最爱的,是有面包树的那一排,我喜欢一口气推开半面墙的落地窗,把浓密的树影迎入眼眸。
有时,我不懂自己。为什么每次伫立面包树前就开始忧郁,开始陷入一种无法言喻的低潮之中——一种漫溢不止的孤单的潮汐之中。我无法分析自己,因为我从来没有与面包树有过深刻的生活经验。它不是我记忆画册上的树,对我而言,它是陌生的。但每一次,当我伫立,我与树之间就自然而然有一线情感的牵连。因为这个理由,我已不常去那排窗前读书。
然而,走过窗前的时候,我仍以眼神问候。
雨天其实最美,尤其是下午。天空是暗的,馆内更暗,眼睛早已离开书本,不动地凝着窗外厚密的树影。我喜欢它的朦胧,在雨中。面包树的美,在于它墨绿的大叶,以迭生的方式,迭出了一树的深沉与气魄。除了墨绿,树心部分是纯黑,外缘是免不了的厚黄,地面上则全无例外地是干了的暗黄——似乎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化泥死去,是否这也是气魄之一?雨中下午,看雨点纷落,从树梢而树心而遽落地面,该是多么曲折的行程。有断续的声音,回荡在断续的风中,我不禁沉湎于单独凄清的美字之中。
最心动的是当远远近近一排排的昏黄灯泡亮起时,多格玻璃窗映出了圆圆朦朦的黄色灯影,正好周旋在墨绿大叶的边缘,多像一树的果子挂着。整个情调改变了,不再觉得凄冷,反而有一股暖意,柔柔地,罗曼蒂克地,有什么比此时凝窗更让人沉醉?
晴天看树,便看出树的阳刚,树的气概。高大挺拔的身躯,傲视群伦,高高在上,宁愿封着一坛孤独,也不愿折腰与地上花草去说:树也有傲骨。面包树的果实也奇特,椭圆形,像个地球。曾经为果实的掉落而让我心惊。树梢到地面是一段相当的距离。树身把果子以丢落的手势抛向泥土,那是一段贬谪的路程,泥上枯干的叶铺成迎接的毯,掉落的剎那,果子以最大的冲力向地面撞个满怀,叶便蜷缩地吶喊起来,回音翳入亘古苍茫的穹苍。
我从未看过这么惊心动魄的陨落,有着悲剧英雄的气概。
仍旧喜欢凝望面包树,那股遗世独立的情愫,在我的眸中,在它纯墨的叶面上,仍旧忧郁着。
虽然季节的时针已指向春天,可在北方,霜花却还像与主子有了感情的家奴似的,赶也赶不走。什么时候打发了它们,大地才会复苏。四月初,屋顶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在白昼滴水了,霜花终于熬不住了,撒脚走了。它这一去也不是不回头,逢到寒夜,它又来了。不过来得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闪闪烁烁地隐现在窗子的边缘,看上去像是一树枝叶稀疏的梅。四月底,屋顶的雪化净了,林间的积雪也逐渐消融的时候,霜花才彻底丢了魂儿。
在大兴安岭,最早的春色出现在向阳的山坡。嫩绿的草芽像绣花针一样顶破丰厚的腐殖土,要以它的妙手,给大地绣出生机时,背阴山坡往往还有残雪呢。这样的残雪,还妄想着做冬的巢穴。然而随着冰河炸裂,达子香花开了,背阴山坡也绿意盈盈了,残雪也就没脸再赖着了。山前山后,山左山右,是透着清香的树、烂漫的山花和飞起飞落的鸟儿。那蜿蜒在林间的一道道春水,被暖风吹拂得起了鱼苗似的波痕。投在水面的阳光,便也跟着起了波痕,好像阳光在水面打起蝴蝶结了。
我爱这迟来的春天。……
全文链接——迟子建:春天是一点点化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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