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过个热闹年

冬至刚刚过，寨子里不知是谁家硬是憋不住满肚子的喜悦，打开猪栏门，把个肥腻腻的年猪拖进了堂屋，七手八脚地放上了案板，一刀从喉咙边桶进去，一股红红的鲜血喷薄而出，犹如当今红红火火的日子，流进了木桶，溢满了山寨。

“嗷嗷嗷”的猪叫声把全寨人都惊动了，围在火坑边还在扯闲谈白的男女老少们，这才恍过神来，哦！快过年了。

于是，火坑边再也坐不住人了。

汉子们去拖屠户了，婆娘们忙着烧水了，老汉老婆婆们便来到了猪栏边，走进猪栏里，最后一次摸摸自家喂的年猪。

“八字不用算，养头猪来看”。摸着摸着，老汉老婆婆们把个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了。

更有那些伢崽们，成天赶着撵着跑着追着跟在屠夫的屁股后面，串家走户满寨里去抢猪尿泡泡，去看杀猪的热闹。

猪杀了，上炕了，婆娘们又得忙着洗甑了，甑子洗得干干净净，尘灰不染，糯米也浸得白朦朦肥胖胖了。

婆娘们麻利地把甑子放进了锅，把糯米装进了甑，将灶孔里的火晓得旺旺的。“咕兹咕兹”一杆烟工夫，那糯米就蒸得热气腾腾，白雾袅袅，满屋生香。

汉子们早已脱了棉衣棉裤，敞衣挽袖地露出了好久未露的膀子，“吆嗬吆嗬”地抬来了粑糟和粑槌。慌得婆娘们忙摆板凳和桌子，忙摆簸箕和箩箕。

一切准备就绪，婆娘们端来热腾腾的糯米，倒进了粑糟，两个汉子便挥舞起粑槌，急急忙忙锤打。

单：你一槌嗒

合：杭唷！

单：我一槌嗒

合：杭唷！

单：面对面蛮，

合：嗨左！

单：边打边推罗，

合：哟哟嗬！

单：哪个来换我俩罗，

合：嗨左！

单：交粑槌了，

合：哎哟哟！

一阵“扑通扑通”，“嘻嘻哈哈”，你上我下，汉子们把个日子打得粘糯粘糯，把个情意拉得悠长悠长，更把个山寨打得闹腾起来，无日无夜“吆嗬吆嗬”地，满山里都荡漾着回音。

这当儿，有心细的婆娘们暗中留下了十几斤糯米，然后揉着做成一个“破拢粑粑”，十几斤重的粑粑，红红的厚厚的沉沉的，它既是这户人家大方的显示，又是这户人家富有的象征。而这十几斤重的粑粑，是要留很长一段日子才吃，一是合家团团圆圆吃，二是招待亲戚朋友吃。粑粑打了，团馓也是要做的。圆圆的团馓，自然是“团圆”的象征。

婆娘们用她们那一双巧手，揉着捏着点着舞着，把个团馓做得红红的、绿绿的、圆圆的，上面再嵌上吉祥的字眼，有喜，有悦，有福，有贵。

那一个个圆圆的团馓，就是婆娘们一个个圆圆的微笑和心愿。日后烘于了，用金黄黄的油一炸，膨松松的团馓，冲上滚烫的开水，加进甜滋滋的白糖，吃起来分外酥脆可口。

每回吃过圆圆的甜甜的酥酥的团馓，山里的汉子们便会觉得那也是一种柔情蜜意，日子也就会格外温馨细腻。

梅柏插了，门神贴了，忙忙碌碌的二十八也过了。二十九，家家有；三十夜，吃不彻。一阵“噼噼拍拍”的千子鞭炮，把一家人轰拢来了。

菜是八盘八碗，酒是茅台湘泉。“贺菜”也是少不得的，就是将所有的菜一锅煮熟，那是因了“合”之谐音，也有祝贺打胜仗之意。

二十九吃了年饭，三十也还要吃年饭。不要以为山寨里的人好吃，其实，个中也是有原因的，更是祖祖辈辈们英雄气概的彰显。

据载，那是嘉庆年间，正值人们准备闹闹热热过年时，突然接到圣旨，要求土司王派兵赶赴苏淞，抗击倭寇。于是，年只好提前在二十九过了。

三十那天出发，山寨土兵按时赶到苏淞，痛击倭寇，立下了“东南第一战功”。为纪念此事，山寨便有了过两个年的风俗，吃两个年饭的习惯。

年饭吃了，勤快的婆娘们便把冷了几十几天的火坑又烧燃了，也将温暖和温馨装满了木屋。火坑中三块牛脑壳大的木柴，“哔哔剥剥”地燃得旺旺的，照得满屋通红通红，暖得满屋热烘热烘。此时此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着挨着亲密无间地围了火坑。于是，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天一句地一句你句我一句地聊起国事村事家事来。

忽地，有那喝了半斤茅台湘泉酒，满脸通红的汉子，乐颠颠地拉着腔唱起了山歌：

讲日子来讲日子

日子就像蜜桃子

只缘党的政策好，

茅屋变成新楼子。

一家四代同堂过，

欢天喜地过日子。

汉子响亮亮地一声，韵味悠长，满屋里都是回音，声音是那么轻巧、自如、舒坦。这时，婆娘便把早已炒得又香又脆的瓜子、花生和放得又甜又蜜的桔子、柚子也端了出来。大家就你一把他一捧地剥着分着吃着品着说着笑着唱着合着乐着醉着守着年，当然，一年一度的《春晚》也是要看的，这样，一直到公鸡啼鸣。

一声鸡啼，爆竹连天，把个黑沉沉的天地轰得通明通明。于是，山寨里的人们便早早地抢去挑水、去推磨、去舂碓……去抢新年里的吉祥如意。此时，山寨里的人们免不了相互碰着，“恭喜恭喜”，“发财发财”，“高升高升”，到处是一片祝贺之声。恰巧，更有喜气洋洋的新婚夫妇，女的背起花花背篓，男的挑上粑粑、团馓和猪腿，乐乐地喜喜地悠悠地急急地去拜岳母娘家，把山寨的热热闹闹、闹闹热热牵往他乡异寨，撒向四面八方。

年，就这样闹闹热热地过了；正月，就在闹闹热热中来了；往后的日子，就全靠你个人慢慢地咀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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