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凌：老得爷

“大雨点子，小雨点子，香油勺子，呛锅铲子，针头线脑顶针子，帽子袜子头簪子，钉子铁圈玻璃球模子，碌轴齐齐窝一一还有钢烤的颜色!"每听到这样的吆喝，村上人会说，"老得爷来了!"，他推着小宏车儿的身影慢悠悠而来。

老得爷能一气儿把好多小商品吆喝出来，声音浑厚悠远，顺着街巷弥漫开去，重音里有些许苍凉。他的吆喝声独具特色，以"大雨点子，小雨点子"开头，引出小商品的名称，且尾部带子字，韵味十足，颇有比兴章法，这种文化色彩让其他小商小贩相形见绌。
   

老得爷是附近北官庄人，经常去南善村，小时候围着他的满载小商品的小宏车转，这种木制推车架呈马鞍状，车轮在中间凸起的车长形木架下，两边是平的，放货物。车上有农家常用的针头线脑染料一类小商品，深得农妇喜爱，也有孩子们玩儿的有模子，玻璃球。老太太娘们围着他买这买那，瞅个不理续(不注意)，拿老得爷的线，顶针，老得爷却装作看不见。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个夏日傍晚，夕阳下他上着半袖布衫，疙瘩扣，敝了怀，岁月在长方脸上刻满皱纹，慈眉善目的，个子很高儿，有点驼背。女人们围着他买了东西并不离去，嚷着"老得爷再吆喝一遍吧!"，象欢迎歌星一样。他推托不过，润润喉咙，亮开嗓子吆喝，眼看他快喘不上气时，他使出一口丹田之气，又声高八度地喝出"还有钢烤的颜色!"，博得一片喝采。

老得爷的货齐全，物美价廉，童叟无欺。街边有做针线活的老太太，碰巧老得爷来了，买几个针，一把线。有的买了针线，还让他给认上针，老得爷说，你眼儿不好使，俺的周好使?俺比你含(还)大哩，净拾朵(收拾)人玩儿。他还是帮了忙，那认针的姿式很好看，把针线举在眼前，哆哆嗦嗦地瞄准儿，冷不丁地找准针眼，麻利地将线穿过针眼儿，右手上扬，亮一个兰花指。村上的娘们闺女爱围着他爷长爷短地拉套，他见多识广，讲笑话逗她们笑。有的拿了东西，一时没带钱，他说，尽管拿去用。他从不催要。但不管隔几天，人们不忘付给他钱。他卖的颜色不褪色，人们都喜欢用来染布做衣服。以前有人在集上买了颜色染背心，一出汗掉了色，脱下来，身上印下一个蓝背心图案。人们都用老得爷的颜色，心里跟实。

一次，我不小心给一伙伴摔碎了模子，要赔人家，不敢向家里要钱。老得爷来了，我看着货车上的模子，摸摸放下，又拿起来，人们都走了，老得爷看看我说:"孩子，你喜欢拿去吧"，真是救命啊，只等这句话呢，拿了模子心生感激，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老得爷"。

夏天，人们歇晌，老得爷在村中央大杨槐下歇息，村上人给他送暖水壶，蒲扇，吃饭点，有人会端了打澛包皮汤(面条)给他。村上人把老得爷当自家人看待。老得爷的到来，有时会化解一场危机。他碰到街上有人吵架，会说:"吵鸡巴么也，亲戚里道的。过来，教你俩吆喝。"那二人不好意思，凑到老得爷跟前学起"大雨点子，小雨点子"来，把干仗的事儿忘了。老得爷听到一个老太太说小孙子咳嗽也不见好，说着无意，听着有心。老得爷进货时找了偏方给人家，果然见效。
  

老得爷祖上是大户，在北京前门有好几处老字号。他哥仨，人实诚，留在老家侍候爷爷。庄稼活不大通，做点小买卖儿，推了小宏车趸了日用针头线脑小百货，在方圆十里八里的村上、地头吆喝着卖，风雨无阻，自食其力，一把油伞，一顶旧毡盔儿，深遂温和的眼神，经典的吆喝声，这样的形象深深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那年，人们好久没听到他的"大雨点子，小雨点子…"吆喝，后来，听说没他了。村上的人很难过。街巷显得冷清空旷…
    

老得爷的故事很多，若现在应是"河北好人"，我友铁建兄听我说起老得爷，他说，呵(那)是俺爷爷!我惊讶了，看了他很久，终于悟出，铁建兄从一个农村青年到企业家，无贷款，靠自身积累起家，一不坑国家，二不坑工人，年年利税大户。从他身上，我看到老得爷的影子。这是一种传承，对追梦人是多么珍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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