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凌 ：土炕

对于60年代出生的人来说，农村生活的烙印太深了。有时做梦常常回到农村的池塘、麦场.枣林、某个老式院落。比如，已消失的土炕，从小到大就是在土炕的温度里成熟的。

盘炕是技术活儿，要请村上的把式操持。先后旧炕拆除，时间久了壘烟道的土坯粘了厚厚的烟憔，影响灶堂烟火流通，炕的温度会降低。盘炕把式重新用土坯壘筑烟火通道，通道分排呈S型。土坯是横卧着人字的一溜儿，壘五六层，宽四五排，排与排侧雨之间通气，主侧烟火气流巡环，灶的烟囱通到房顶，灶烟经过烟通留下充足热量，缓缓排出。盘好烟道后，平铺一层土坏，压在每排烟道上面。抹麦秸泥，用砖壘好炕沿儿，炕沿一侧与地面相接哟中间处留一小洞，平时三块砖堵着，炕沿一面用细泯抹好或贴蓝花纸，讲究的人家炕沿是木制的。新炕盘好，铺上炕席，炕席上再铺大褥子炕单，然后靠炕东或西一端放铺盖卷。讲究的人家有炕头柜，柜上放叠成窄长方型花被褥。大炕靠窗台，阳光洒进来，满屋透亮。晚上，我的铺盖茌姥爷姥姥头顶南北向铺着，头朝炕沿儿。新炕新粗布被褥，暖和舒服。

炕沿处放一火炉，火炉是用一只水筒做的。火炉上烤着山药梆子饼或少许花生，水壶滋滋的响声与姥姥纺车的嗡嗡互相着。水开时，蒸气顶的壶盖啪啪响，此时，姥爷便沏上茶坐在迎门桌傍喝茶，端了长长的有菲翠烟嘴的烟杆，吱喽着抽烟，那飘飘欲仙的样子着实让人羡慕。院门响时，在炕上纺线的姥姥欠一下身，探了头隔窗玻璃向外望一眼，朝我说:"你舅回来了"。舅一家住东西屋，我有四个表姐四个表哥。小时贪玩，晚上倒在土炕上便睡做暖暖的梦。

有时玩累了做梦撒尿却找不到地方，好容易找到放开了尿，结果尿炕了。姥姥嗔怪道:"兔崽子没出息，自已拍沙土晒上"。扛了被褥出屋，见表哥也打着哈欠扛着尿被子出来晒。院子的晒衣被绳上经常晒着尿了的被褥，晒干了，便留下黄色的圈圈，大小不一极不规则，那形状有的象世界地图，有的象全国或河北地图。

晚上睡在土炕上，天快亮时，猫回来了。猫爪的肉垫踩了我额上凉凉的，接着便听到呼噜的声音在耳傍，猫拱着扃部背角钻进被窝，在脚下打着呼噜，有时挠你小腿，好觉硬让可爱的小黄猫搅了。早早醒了，和猫在被窝玩儿，和猫斗爪儿。

有时半夜饿了，伸手从头顶处的火炉上摸一块烤饼子吃，弄的满被窝饼喳，用手扫。最恼人的是摸到一块煤球放在嘴里，只得咧着嘴，光着腚，哆哆嗦嗦地到外屋小缸尧一碗冰杈水漱口。之后，象猫一样窜进被窝`，好久才暖过来。炕头是尿盆，夜里眯眯糊糊站在炕沿上晃悠着往盆里尿。扑扑的声音是尿地上了，尿在盆里是当朗当朗的音。

土炕太暖和了，早上不愿起来。被喝起之后，吃饭上学，路上还打哈欠，见了威严的老师才振作起来。语文老师留作业用″虽然…但是"造句，同学们造的句子五花八门。

有的是"虽然他很黑，但是他是我爹"

″虽然粥很烫，但是，我凉了才喝，喝了三碗″

"虽然我家新盘了炕，但是，我尿了炕"

…… ……

与炕有关的日子，是在生产队值班。小屋的炕不动烟火，冰凉。入睡前几个人一齐背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钻被窝。村上有老学究云:智者，裸冻片刻，后寢，暖。一试，还真不觉被窝凉了。牲口棚沤炕，便与老汉说好话，搬到牲口棚大火炕上睡。参军在新兵连，那年正是初春，寒风料峭，住老乡家，房东大爷把正房腾出，京南大兴农家院土炕和老家一样暖和。下了连睡铺板床。之后，再没土炕了，农村都是席梦思床，也有改造的新型土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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