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老庄的故事
今年夏天雨水连绵,家中的老大墙塌陷了,两米多厚的土墙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靠地基处碱化了的细土簌簌往下淌,墙根凹进去了许多,好似一位久经风霜的老者,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枯萎凋零,在闪电雷鸣中呜咽,他似乎完成了自己肩负的历史使命,再也没有在尘世逗留的理由。至此,百年老庄仅存的一点痕迹,在岁月的侵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
厚实的庄墙在风雨飘摇中坚守了将近两个世纪,曾经遭遇民国九年8.5级“海原地震”都完好无损,可见其坚固耐实。其老主人在清朝末年,从西安凤翔县逃壮丁来到甘肃这个偏僻荒凉的小镇,刚开始给大户人家当长工,凭着精明能干受到东家赏识,逐渐委以重任,慢慢精通商贸。后来稍有盈余,盘一间铺面购两垧薄田,兼农垦和商贸,有了自己独立的小小事业。随着生意的兴隆,盈余的增多,继续购置商铺,十几年之间,小镇从南街口到廖家巷子整个上河湾街道的铺面归于其下,主要经营着马斗(即粮行),往返兰州贩卖粮食,捎带农具,同时还开旅店,一时间顺风顺水,财源滚滚。这段商铺是当时最繁华的商贸地段,那时的镇上不像现在被规划开发,拓展修建,而是零星的居民傍河而居,以七拐八弯的河湾为街道,现在笔直宽阔的定临公路从镇中心穿过,正是这条老路。
在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中,农耕文化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尤其在西北落后地区,这个靠天吃饭的贫瘠土壤上,农耕文化的影响更坚决、更彻底。老主人虽然经营着生意,但与当时的绝大多数农民一样,对土地是情有独钟,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在经商的同时,不断购置田产,种植粮食和经济作物。先后购置了东川和南川肥沃的水浇地几百垧,一个庞大殷实的家庭在贫穷落后的旧社会已独占鳌头,这也为后来的“地主”打下了坚实基础。
二
在农民的传统观念中,有地有房就意味着发达,老主人选中并购买东关大户人家“王三师”已经住了几十年的庄园。这是一座三进厅的显赫住宅区,一进是前院,两溜较低矮的房子,一面是粉坊,另一面家中的长工举家居住,男的干农活,饲养牲口,女的干家务,这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家,祖母不曾亏待下人,他们的孩子与东家的孩子同住同吃,一样的待遇,现在七八十岁的邻居还回忆儿时吃着祖母的奶长大。二进是中院,正中大门连着两边阁房,靠南是厨房和高房,靠北是对厅。三进是主人居家的地方(即现在的老宅),是一座相对独立又封闭的老式四合院,南面厅房,北面过厅,东面洒房,三间独立又统一的宽敞明亮的房屋,全是两檐水且有一挂椽的深檐台子,台子上四根粗壮的柱子,两根在中间,两根在两边的夸墙里,都是木质间架结构,房顶筑有高高翘起的屋脊,司头雕着精美的条弯,中间镂空美观大方的木门木窗,里面陈设着考究的清式家具。西面正中大门与两边的阁房连为一体,雕梁画栋,好不气派,足以显示老主人昔年的辉煌岁月。
整个院落占地共两垧,在西北角是大车门,一道较宽的巷道纵贯东西,直通南面住宅区,北面花园,东面场院。老庄外以东是场院(收拾农作物的场所),占地四垧。庄正后方(北)是花园,占地两垧。庄前(南)是八垧地,据说当时种植罂粟花,花开季节娇艳无比,甚是妖娆,解放后禁止种植。
三
老祖离世后,曾祖兄弟俩子承父业,他们谦恭勤勉,生意越来越红火,日月过得风生水起。相传这时有位天水来的算卦先生,给大掌柜占卜曰:“别看你现在富有,但终究是饿死的!”其他人摇头嘻笑曰:“就是抽着买椽(盖房子时屋顶用的木料),也饿不死!”果然,在时代的疾风骤雨中,新中国诞生,不久迎来了土地改革运动,颇有名气的家族无疑成为地主,街上的铺面无条件地被人民公社供销社占有,全部家产划分给贫苦的长工们。家里住满了杂七杂八的外姓人,本家逼迫搬离老宅,庄院成为农业合作社的公共食堂。紧接着文化大革命到来,曾经令人羡慕的光阴成为今天罪孽的根源,多年当掌柜子的曾祖父被严酷逼问钱财下落,受尽折磨,饥饿中因偷吃生产队的豆角子,狂风大雨中被罚站,患了小小的感冒竟一命呜呼,结束了其阔绰而坎坷的一生。
古语云:“一个家族富不过三代”。现实真正如此吗?财富靠勤劳和智慧创造,然而,在历史的车轮和社会的变革中,个体的得失那么地微不足道,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四
在那个特殊年代,老人们妖传曾祖把财物托付给出嫁的亲妹妹保管,风声过后,祖父去老姑太太家讨要寄存的东西,人家矢口否认,说:“我的侄啊,根本没有这档子事!”其时曾祖已逝,死无对证,只能哑巴吃黄莲。至此,两家姻亲渐次疏远。事情的真假现在无从知晓,但在全国性闹饥荒的上世纪六十年代,用一坛银子从老姨太太家换来一袋熟面救活了全家人的命,却真有此事。
伴随着文革破“四旧”运动兴起,家中的字画书籍无处可藏,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十几岁的叔叔兄弟俩,擅自把一背篼纸质的东西,趁人不注意埋在庄外的八垧地里,当时还算聪明,用脚步丈量了精确的位置,但后来挖遍了整个地面都没找见只字片语,可能早已风化变为泥土。悲乎哉!几代人收藏的真迹一朝化为乌有,就这样被毁掉,如果祖宗真有音灵的话,他究竟会怪谁呢?
五
文革在小镇如火如荼地进行,曾经的掌柜奶奶——小脚的曾祖母在批斗大会上被人连唾带骂,谁上台唾她唾沫谁就分得一块地,谁打一巴掌谁就分得一间房,于是乎,揭发地主婆盘剥欺压贫下中农成,毫无证据可言,人性在利益面前扭曲变形。这位善良的当家奶奶,曾经施舍给他们救命的一碗面糊糊,却被忘得一干二净。其时在陇西师范任教的祖父逼迫还乡,只得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祖父是老辈的念书人,满腹经纶,吟诗填词对对子,出口成章,一笔楷体古朴苍劲,乡亲们装裱后悬挂在厅房装饰墙壁。祖母娘家王家什字,其父是民国时期从县参议(县长)的宦途中隐退下来的,其弟是兰大的高材生,上世纪三十年代出嫁时,据说这位少奶奶的绸缎嫁妆拉了几马车,披金戴银,银饰照得半条街都亮豁了。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祖父和当地其他地主,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牌子,两手倒背着被细杂绳子结结实实反绑在一起,被一伙庄严的队伍连推带搡,上街游走示众。叔叔姊妹被人呼为“地主娃娃”,备受欺凌和压迫。贫困中相继成家过活,兄弟几人分家时没有别的财产,祖父只好让儿子和其弟拆走了四合院中所有的房子。呜呼!此时的庄院已土崩瓦解,不复存在。试问:“当年耗尽人力财力的老庄,能占住地盘,留住光阴乎?”
好在全家迎来了1976年,祖父平反并顺利退休。离闲了的祖父和祖母一起又在前街已归还的大店面重开旅店,兼做饮食生意。后来,叔叔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大伯是水校的毕业生,当了几年泥瓦匠后时来运转,赶上政策,一纸文凭换来乡政府干部。其余姊妹都是普通地道的农民,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逐渐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安稳日子。于是,老庄废墟上低矮的土坯屋变成了讲究的砖瓦房……
岁月的长河中,宽广厚实自强不息的老庄不光养育了一代代儿女,还见证了一个庞大家族的兴衰、发展和变迁。老庄为儿女倾尽心血,老庄是儿女的根,是儿女的魂,是儿女坚强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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