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红 :父亲的卡
父亲去世后,留下了几张卡,这是他的全部财富,也是留给儿女的念想。在他最后的岁月里,我曾笑着对他说:“爹,你没白忙忙碌碌一辈子,有七八张卡呢,虽然没有几个钱。”父亲听后就羞赧地低下头,不自然地笑笑。
父亲一辈子仗义疏财,率性而为。记忆里,总是呼朋引伴,抽烟喝酒,不存钱,不“过日子”。即使在村里当过支部书记、在乡农技站工作过,但到老也没有任何积蓄。他的这些卡,是晚年慢慢积累起来的。第一张卡是社保卡,开始时,一个月给几十块钱的养老金。后来种地补贴也有了卡,十五年村干部任职经历也有了补助,每个月50块钱打到卡上。卡,逐渐多了,但钱并不多。越来越老的父亲心里明白,这些卡里的钱,对他这个“药罐子”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但这也让他十分看重这笔积蓄,用母亲的话“知道拿着钱当好的了。”
记得刚发放养老金时,运行不是很顺畅,往往要隔好几个月才上卡。母亲很着急,催我查看钱打到卡上没有。而父亲每次都不催,总是乐呵呵地说:“国家白给钱,人家怎么会少给呢?再说了,少给点儿也没事儿,都是白给我们的。”
父亲越来越老,病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每年去医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因为每次看病都需要子女陪着,他总是很内疚:“我自己都看不了病了,也不知道怎么看病了。不像过去,找医生看病拿药那么简单了,还得跑这么多地儿、用这么多卡。看病用卡,支钱也要用卡。老了,不中用了,什么都干不了。”正是因为这些不便,他的卡就都装进了我的包里:身份证、社保卡、医保本、就诊卡、慢性病卡、银行卡……
记得有一次在社保卡上给父亲取钱时(必须要在自助机上自行支取),看到身后一位拄着拐棍的老人,无论怎么努力,就是上不去自助机的台阶。我问他:“老人家,怎么不让孩子们来给你支钱啊?”老人叹气:“谁支了,也不给我,我不让他们支了。”我心里一疼:老人每个月只有这么点儿养老金啊!因为我知道社保卡的原始密码,就对老人说:“老人家,你相信我吗?在下面等着,我给你支了钱吧。”老人爽快地答应了。后面有两个老人也赶紧说:“闺女,你也给我们支了吧,我们可不会鼓捣这机子。”一声“闺女”,叫得我这个五十岁的“闺女”热泪盈眶。此刻,我愿意成为所有老人的闺女。
虽然每周要跑医院给父亲拿药,虽然父亲需要不定时住院治疗,虽然隔几个月我就要跑储蓄所、银行支钱。可是,这样的日子终究也没多给我一些。
父亲去世后,派出所要家属交还父亲的身份证,我使劲攥着不肯交回,好像这是我和父亲联系的唯一门卡,交还后就再也打不开相见的那扇门了。最后,我含着泪复印了父亲的身份证,放在羽绒服的内兜贴心处。
父亲走了,卡的功能也就基本消失了,但我仍坚持留着,因为它们还有温度。是父亲的体温,还是我们的体温,说不清,也许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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