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她是个疯子。她常常到河边那片黑苍苍的树林中去游荡,穿着雪白的连衣裙,总“嘀嘀咕咕”地对自己说着什么,像一个幽灵。
那儿有许多昆虫:蝉、蜻蜓、蜗牛、蚂蚱、蜘蛛……她去寻找每一只遇难的小虫。
一只甲虫躺在青石上,绝望地空划着细腿。她小心地帮它翻身。看它张开翅膀飞去,她说:“它一定莫名其妙,一定在感谢命运之神呢。”
几只蚂蚁吃力地拖着一块面包屑。她用树叶把面包屑铲起,送到了蚁穴近旁。她笑了,想起一句俗话:天上掉馅饼。“它们回家后一定是又惊又喜。”她说,“庆祝上帝的恩典吧!”
一个小伙子用气枪瞄准着树上的麻雀。她急忙捡起一块石子,全力向树上抛去。鸟儿“扑棱”飞上了高空……几个老人在河边垂钓。她唱着叫着,在河边奔跑,鱼儿惊惶地沉下了河底……
孩子们猫着腰,端着网,在捕蜻蜓。她摇着一根树枝把蜻蜓赶跑……这些是她最感快慰的事情。
自然,这要招来阵阵恶骂:“疯子!臭疯子!”但她毫无反应。她正陶醉在幸福中。她对自己说:“我就是它们的上帝,它们的命运之神。”
然而,有一种情况却使她茫然:一只螳螂正悄悄地接近一只瓢虫。是夺去螳螂赖以生存的口粮呢?还是见瓢虫死于非命而不救?她只是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裙子,焦急而紧张地注视着螳螂和瓢虫,脸色煞白。她不知道该让谁死,谁活。直至那弱肉强食的斗争结束,她才颓然坐在草地上,“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上帝。”她说。而且她怀疑了天上的上帝,他既是芸芸众生的救星,为什么一定要搞成这你死我活的局面?
她在林中游荡,“嘀嘀咕咕”的,像一个幽灵。
一天,她看见几个孩子用树枝拨弄着一只失去了螫针的蜜蜂。那只蜜蜂滚得浑身是土,疲惫地昏头昏脑地爬。她小时候就听姥姥讲过,蜜蜂丢了螫针就要被蜂群拒之门外,孤独地死去。蜜蜂向东爬,孩子们把它拨向西,它向西爬,又被拨向东。她走过去,一脚把那只蜜蜂踩死了。她呆呆地望着天空……
她从此不再去那树林。
“文革”中我和书祯又是一起从初中辍学回乡务了农,后来他去当兵,我上了大学。再后来我是逢年过节回老家看望父母,他已经在乡政府做起饭,但人家嫌他不卫生,又常常将剩菜剩饭要送回家喂猪,就辞退了他。
再再后来,我写我的书,他做过泥水匠,吊过挂面,磨过豆腐,也在三六九日的集市上摆过油条摊子。他几乎什么都干过了,什么都没干出个名堂,日子过得狼狈,村里许多人都在笑话他。
我一回去,他逮住消息了,天晴下雨或黑漆半夜,肯定要跑来看我。我们便嘻嘻哈哈谈说几个小时,不累不困,直到我母亲做过饭一块吃了,他嘴里叼着纸烟,耳朵上再别上一根,才走了。
我喜欢和他说活,他说话有细节。
那天,我们谈论就尽是有关拾破烂的事,……
全文链接——贾平凹:在肮脏的地方干净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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