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秀 ：自行车的故事

在所有的交通工具中，我独爱自行车。

我对曾经从被一代青年视为摩登的摩托车没任何好感。那年母亲生病，妹妹来帮助照顾，为了方便晕车的妹妹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我买了辆电动摩托车给她用，后来母亲病危，妹妹也回了老家。此后，这个摩托车也被我束之高阁，电池因长期遭雨淋而报废，这个没骑多久的摩托车后来被我当废品处理了。即便在这个经济发达的汽车时代，我对满大街跑的汽车也同样没一点儿渴望。周边的妈妈们大都会开车了，后来为了给女儿做榜样，挑战一下自己，我去驾校培训班报了名，因为兴致不在这儿，无心去学。女儿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说，“妈妈，你连电动车都不敢骑，若你开了汽车，谁敢坐啊？” 听着小小的女儿竟然这么说，我很不忿，就在报名有效期快结束时匆匆去驾校学了几次，但看到教练俨然把自己看成高级大专家对我呼来喝去的做派，我又没心情学了。终于等到过了有效期而作废才算心静了。

我独爱自行车。我喜欢在周末的清晨，骑着一辆自行车穿行在安静的街道上感受周末的安闲与美好; 也喜欢在工作日骑着自行车挤在熙熙攘攘的上班人群中去感受投身工作的充实。我独爱自行车，也是因为自行车带给了我许许多多的童年回忆。

童年时在乡下，自行车还是个稀罕物。若哪个人家有辆自行车，总是被邻居借来借去的。朴实厚道的农村人虽然很担心坑坑洼洼的土路弄坏了自己的自行车，但犹豫之中还是同意出借。

说起自行车，还得从父亲和自行车的故事说起。先说说令人感伤的那个吧。80年代初的农村，还是很贫穷落后的。父亲作为由城返乡的青年，也算有点儿文化，但干起农活来还是个门外汉。家里贫困，还有几个孩子要养。母亲养了鸡、鸭、鹅，还有羊和猪，以便急需时卖些钱补贴家用。有一年，我家的一头猪可以出圈了。记不清为何父亲没直接把猪买给别人，而是请了村里的杀猪匠把猪杀了。一个邻居在离我们家几十里外的一个工地上当头头，建议父亲把猪肉带到他的工地给工人们吃，他可以给个好价钱。那时，我们家没有自行车，父亲就去邻居家借这家人给新娶的儿媳妇买的一辆自行车。邻居很给面子，二话不说就把自行车借给了父亲。于是，父亲匆匆吃了几口母亲给他做的饭，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把杀的那头猪五花大绑拴在了自行车上向几十里外的那个小集镇出发了。到了地方，缷了猪肉，过了称结完帐后，父亲很高兴，就和帮忙的那个邻居喝起了小酒。父亲喝完酒后，趁着晚风往家赶。谁知半道上酒劲发作，父亲连人带车歪到了小公路上。父亲没有按时到家，那时通讯落后也没有联系方式。可是急坏了母亲，第二天上午，父亲在一个熟人的护送下回到了家。原来，父亲倒在路边时，没有任何知觉了。自行车和卖猪肉的钱都被一个没良心的路人给偷走了。幸亏那个贫穷年代，路上汽车很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也幸亏公路边一个村庄有父亲的一个熟人，父亲酒醒后去村里找到他，被安全送回了家。就这样，猪钱没了，还得赔人家自行车钱。我那时还小，也不知道父亲母亲是怎样把自行车钱凑齐赔给邻居的。多年后父亲说起这事儿时，仍深感愧疚，连说对不起母亲，辛辛苦苦白养了那头猪。父亲还说，他特别感动的是，母亲没有半句抱怨，只说人安全回来就好。

此后没多久，国家开始落实右派政策， 随着奶奶右派问题的解决，父亲又恢复了工作，要上班了。他的单位离家十几里地，父亲没有自行车，每到周末，父亲总是步行十几里回家帮母亲干农活。父亲工资不高，每次发了工资，总是大部分拿回家给母亲维持一家人的开支。父亲就这样走着回家，走着去单位，约有大半年的时间。那年年底的时候，在南阳工作的一个亲戚给父亲提供了一个消息，他单位一个同事有急事用钱想卖掉他的那辆自行车，售价100 元。父亲听了很高兴，在那个物资紧缺的时代，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不容易买到自行车的，都是计划供应。得知这个消息，父亲高兴之余又犯了愁。从哪里搞到100元呢？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母亲一声不响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包包，从里边掏出来零零碎碎的100多元钱。原来，母亲早就操下这个心，攒些钱有机会为父亲买辆自行车。看到这些钱，父亲激动得像个孩子。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带着母亲给的钱，欢欢喜喜地坐车去南阳，骑回了那辆二手的老牌凤凰自行车。南阳离我们家160里地，但父亲说一点儿也不累，骑着那辆来之不易的自行车飞也似地往家赶。从此，父亲有了爱骑，我们家也有了第一辆自行车。全家人高兴得比现代人买了辆宝马还激动呢。

父亲有了自行车以后，周末回家也就更多了，我们姐妹几个也更盼望周末了。因为父亲回来后，自行车的一侧挂着的那个篓子里总会有各种好吃的，父亲刚进院子把车子放稳，我们几个就围着那辆自行车欢喜跳跃。那时我和妹妹们个头虽小，但丝毫不惧怕那个大架子自行车，轮流在后边扶着车身，让一个人学习骑自行车。母亲更是对新事物充满好奇心。她那时已40出头，但她丝毫不在乎农村的老理，什么“人过四十不学艺”，在围观的邻居们的笑声中，母亲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学，没多久就骑着自行车稳稳的上路了。母亲学会骑自行车后，我们姐妹几个跟随母亲去赶集的感觉变得更美妙了。遗憾的是，即便后来我也长大了，学会了骑自行车，但我从来没能骑车带过母亲出行，总是她带我。每当父亲不去上班自行车闲置下来时，周日下午母亲就骑着那辆自行车，送我去十多里外的中学上学。我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坐在自行车后边，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虽然有时险些摔倒，但母亲总是把控得很好，及时扭转车把，从没让我摔下来过。

那辆自行车以及围绕自行车发生的一切仍历历在目，但父亲已去世三年多，母亲也已离开我十年了。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空唠唠的，是因为没有了父亲的呵护，也没有母亲的衣襟可以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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