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勇：父亲的音乐
一
夜深了，许多的声音逐渐清晰出来。妻子在被子里踹了我几脚，我立马会意，跑到走廊里，那个电子蜡烛的播放器正不知疲倦的清唱。找不到按钮，没思量我就把它肢解了，卸掉电池，房子里立刻空荡了许多。
第二天下班回来，我发现它又恢复了原状，依旧幽幽地唱着，只是地点换在厨房里。咦，父亲向来这样不可违背，对此奈何，奈何，只有细心聆听的份。
偏偏这月光是如此的好，整个院子熠熠生辉。每一个角落里的每一件事物，柿子树，香春，冻伤的油菜…，都似乎应和着这旋律，“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父亲过六十岁生日，我们为他买蛋糕时，赠给了这样一支电子蜡烛，蜡烛燃烧完了，声音却像个滑稽的小丑，重复地祝福。父亲说：“扔掉浪费，让它响着吧。”
二
第三天，它的声音稍微有些暗哑，像一部老式的唱片机，不仔细听，已听不出它的旋律，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像一股溪流穿过黯淡了的月色，穿过天边密织树枝的缝隙，我又仿佛看到那个农业时代的父亲，那个暴跳如雷的王。只要一到田里劳动，不是干活料的我一定会受到父亲的斥责，当然最多的是母亲。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早已变得遥远，暗淡，只不过他那老虎般金色纹理，还不时显现。
只有我两岁的女儿，敢锊老虎的胡须。他们吹胡子瞪眼，父亲说打你，女儿说打你。父亲怎么做，女儿就怎么做，父亲自叹为之奈何。
三
第四天傍晚，我把女儿扭哭了，原因是不好好吃饭，抓住一个玩具不放。父亲不高兴了，说：“你这是干嘛，你小时候不也这样。”我突然意思到父亲从未打过我们，不禁辩解道：“看你们惯的，都成什么样了，我小时候没像她这样吧？”父亲说我小时候，看到邻居家新做的小椅子，爱不释手，晚上睡觉都搂着，没办法，父亲第二天大清早就去赶集，花了两元钱买了一个才解决问题。
四
第五天早晨，它欲显激越地唱着。我去上班，晴朗的天有点“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味道。猛然间觉得，这空气中还曾有过我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五
现在已是第八天了，那声音开始变得一团模糊，但它好像在我的耳朵里安家。（2010年记于老家）
六
二零一五年清明节前，父亲溘然长逝。一晃五年过去了，父亲却时时在我的诗歌中显现。
《在哪里》
在哪里，在哪里
从花蕊底部
在布谷鸟背后
车过三十里铺
车过二十里铺
身体木然坐立
如尊佛像
窗玻璃上灰色影像
演绎隔世的片段
第一个路口
第二个路口
身体转了几道弯
灵魂却直走下去
不顾风景流逝
从花蕊底部
在布谷鸟背后
快回来，回来
2015.4
《拥有或盛开》
是不是
彻底失去
才真正拥有
现在，我拥有了你
鲜活的面容
鲜活地盛开
在无处不在的空无
在静默的时光里
我拥有了你
却无法再爱你
在我的眉宇间
在我的血液里
你无声的言语，言语
在我的天空
你一直是那颗最明亮的星
我不时抬头张望
张望
2015.10
《2016年 春节》
我漫无目的，走在河边
桥上，熙熙攘攘
桥中央，你的身影
突然显现，“似是而是”
久违的熠熠光辉
天地无限明亮，温暖
短暂而漫长的路程
我来到你的面前，“似是而非”
一切归于静寂，静寂
你已经走向寂静，走向黑暗
走向风景的背后
烟花一次次突然绽放
照亮新帖的门联：
大地回春
山河重光
2016.1
《小苍娃》
存在即是真实
这腔调里的
灾星重重
饥肠辘辘
都是真实的
生存如此艰难
选择死去
却是救赎
我的父亲
是小丑
陪我
黑龙潭摸螃蟹
雄山上摘酸枣
还装死
一定是装死
还会活来
拯救我空荡的心灵
2018.8
《空地》
白花花阳光
有新翻泥土的味道
褐色的颗粒
夹杂细碎的根系
易碎的颗粒
滴上汗水
混合期待的目光
不出所料，变出
无数活物
再用跳舞的手
布满老茧的手
从它们身体上
分离出灵魂
他们心满意得
白花花阳光
再也照不到
他们的手
201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