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子：荒村守望者
四月的岭南，百花灿漫，草木吐新，虽然已是晚春时节，但仍可嗅到春天的馥郁气息。
连日来，一波寒流袭击，一场春雨冲洗，将整个大地清刷得不留一丝尘埃，换了新颜和妆容，如同刚刚沐浴完的少女一般，身上散落着香醇扑鼻的气息，让人沉醉如痴。
清明节前，回到阔别许久的故乡，祭祀先辈，要不总是频繁在梦中与其相遇，饱受他们的责备和抱怨，常常是不理不睬擦肩而过。每次在梦里，都是让我泪流满面，哭着面对。回想他们在孤村里守望了一辈子，几乎没有去过远方，就连我工作的城市，也未曾来过，让我抱恨终身。加之健在时，我所尽孝道委实又太少了，每当想起忍受稼穑之苦养育我成人的父辈，其中甘苦体会深切，心便隐隐开始作痛。印象中，这是我离家近三十个年头，第一次回乡祭祖，也算了却多年来的一桩心愿。顺便了解一下，那些孤村守望者的生存现状。是否在农忙季节，依然热火朝天般的奔走在田间地头。是否还和从前一样，天刚蒙蒙亮，那些种田能手，就开始挽裤插秧、犁地垒坝、锄草施肥、互帮互助的热闹场面。
脑海中的憧憬一遍遍翻滚，那些经历铭心记忆，不知不觉进入村庄。
近年来，随着党的精准扶贫政策持续发力，确实给农村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民俗民风、村容村貌、宜居环境都得到极大改善，让农民朋友收获了满满的幸福感。但农村的现实状况，又让人忧心忡忡。能进城居住的都想法留城市了，遗弃大片无人耕种的土地，是多么的可惜。年轻力壮的都外出务工了，留下孤独的翁妪继续在荒村守望，是多么的伶仃。那些看似平静的生活背面，不知隐晦着多少无助与辛酸。让我突然想起鲁迅笔下对故乡的描述，与时下我处的村庄存在某种巧合。“苍茫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也随之悲凉。映入眼帘的是荒废的田野少了农人的身影，杂草丛生，树木成荫，看似荒废很久了，只有各家门前的菜地依然是那样绿油油的。一条条弯曲的水泥道路，户户相通，路路相连，给出行带来前所未有的便捷。一栋栋装饰精致的小洋楼，外表是那样的辉煌华丽，庭院收拾井然有序。门上的春联，颜色还未完全褪去，平整的贴于两旁，淡淡的红衬托出节日的喜庆和喧嚣。虽然大多人去楼空，关门插锁，但丝毫掩饰不住这里曾经人气也兴旺过。或许缘于生活的无奈，他们背井离乡，举家外出务工，成为名副其实的候鸟一族。而坚守乡村的守望者，大多是老弱病残，也有年轻妇女为照顾孩子上学而坚守的，她们亦是荒村守望者的一支新军。
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能唤起我乳名的年长者，已是屈指可数了。有的几年前就长眠地下，有的身边无亲人，成为五保老人，被政府集中安置供养。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两鬓斑发的我也逐渐步入爷爷辈分行列里，时间无情摧人老，乡音未改是苍桑。
受疫情影响，多数孩子宅家上网课，学习成绩普遍不佳，生活习惯养成不好，上网打游戏，纸牌麻将样样精通，缺乏有效监管，如果顺其自然发展，兴许毁了这一代人，以至多年后荒村守望者不乏有其身影出现。这段时间他们也是荒村里的临时守望者，要是换作从前，村里不知有多么冷清，孩子们的天性让乡村瞬间充满活力，追逐嬉闹刺破了久违的宁静，让我感到童心天真无邪。与他们攀谈得知，父母一月前，顶着被瘟疫感染的风险就外出务工了，孩子们眼里充满对父母的期盼，也在守望父母、亲人平安归期。陪伴是长情的告白，此时，他们更需要父母的呵护与关爱，在他们眼中，也许陪伴就是对幸福的最好诠释吧。我们也曾年少过，经历了物质极度匮乏的苦难童年，那时父母给予不了丰厚的物质生活，但许我长久的陪伴，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童年是痛并快乐的。
昔日种地能手，大多步入花甲之年，有的已接近古稀。那些曾经让人仰慕的庄稼把式，是唯一能够征服女性及其父母的硬核条件，女子嫁过去至少衣食无忧，农忙时节还可唤女婿帮助。如今，依然重操旧业者已为数不多了。身体健康的，大多也加入外出务工的大军中，为的是将来孩子娶妻索要高额彩礼时，不至于错过姻缘而遗憾终生。多数年轻人，不懂感恩父母，感恩亲人，心安理得一味索取，接受父母的施舍。有的已近娶妻年龄，仍然过着巨婴般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成为习惯，忙忙碌碌在外打拼，寅吃卯粮，成为“月光”一族，到年尾凑不够盘缠路费者有之，完全丧失了年轻人的朝气和责任担当，胸无志向，干无目标，吃不了苦，受不了累，贪图安逸享受，让人啼笑皆非。
对面山坡上又多了有几处坟冢，还没褪色的灵幡，定是斯人不久前作古的，他们成为荒村永恒的守望者。墓主我也非常熟悉，四年前，曾在老家彼此见面打招呼，喟叹生命之珍贵，时间之宝贵，故而更要善待自己，善待周围的人，因为来日方长并不长。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要等亲人老去的那一天，留下撕心裂肺的悲恸，和难以愈合的创伤。
先辈的坟墓在哪里，那里就是故乡，对此我是有强烈的情感认同。父辈们在山村守望了一辈子，盼得儿女如期归，兴许享尽天伦之乐后，守望就是最幸福的时光。那些为孤村默默的守望者是如此伟大，甘于清贫孤怜，令人肃然起敬，他们守护的不仅是对土地家园的执着与热爱，更是让飘零的人群始终记住回家的路。那些守望者的身影，也将成为广袤农村大地上一道抹不去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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