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育华：陌上花开
儿子从卧室走出来，一手快速滑动着手机，瘦削白净的脸上洋溢着放松有点嬉皮的微笑，他说，五一正常休假，而且作业少。再有一天就是五一小长假，这样的放松时刻对我们一家人，特别对正在上大一的儿子来说太少、太珍贵了。我和他爸老李会意地对看一下，随即心底涟漪荡漾，笑在心里。此时家里光线柔和，一种温柔的气息充盈在屋内到处。
由于疫情，学校没有通知去学校，孩子在家上网课不觉已经满10周了，这10周对我们一家来说是不平常的10周，也是让我们做父母的充分感知到现在我的孩子状况的10周，这笔财富应该存下来。
通常给人的概念是，上大学了，就自由了轻松了。我们那时就是例子，面前绝大多数大学生就是这样。99%的孩子都放松都到处徜徉放飞心情。那么多的孩子，着装美美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脸上有着青春的幸福和满足的光芒，到处游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即使不出去游玩，最起码不再点灯熬油，最起码想睡觉就睡美，想打游戏就打酣畅。家长们也都跟着如释重负，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一家三口往往成了三不管的状态。
可谁曾想，谁能想得到（如果我自己没有遇到，我也不会相信），还有1%左右的孩子在苦思幂想绞尽脑汁，正在沼泽地中苦苦跋涉。而且涉足了才知道，到达彼岸还遥遥无期。怎样走完这沼泽地，怎样寻找更有效的途径快一点走过沼泽地，是孩子们为之头痛而又绝不想认输的事。我的孩子现在就陷入在这沼泽地的中央，四顾茫茫，不能退，向前走，每抬一步都困难重重。
这些孩子在和时间一秒一分一时一天一月地较量、焦灼地博弈着。
难吗？难，真难！孩子常常说，他不会做作业，几个小时一道题都做不出来。我的孩子笨吗，也不算笨，在高中时，大家还说他聪明。
孩子现在只在念大一，听孩子说大一学的科目70%是数学，他说真难学，他学不会，或者说学得不充分会。为了让他有自信，我提醒他，你高考数学考了146分啊！他说，学懂现在的数学课，和高考分数没有关系，高考分数只代表过去。孩子说让他最头痛的是数学分析课，是一门必修课，他知道必学但总觉得学不好，上学期期末，数学分析考得不理想，这学期应该学好一些。前天，工程图学课一道作业孩子是用了4个小时做完的。上周的英语视频作业，他可能录了50遍才完美。有一天周五晚上考编程课出了10道题，要求24小时内完成。孩子从晚上七点开始做到了凌晨一二点，作业只做了一半，不甘心地睡去了，第二天是周六，本来想着他可以多睡会儿，却看到他早早又起来坐到了书房，我和老李赶忙做饭，十点左右叫孩子吃饭，见他面容憔悴沉默不语，就问，又遇到难题了吧，他说，“不知道别的同学怎么做的，10道题我现在做了6道半还不知道是否正确，可是我在系统里看见一个同学竟然做了8道了。”我安慰他说，要不你联系那位同学，看看有啥帮助没。孩子不愿意联系同学，踌躇了一下，他给这位同学发了信息，这位同学后来回他说“我刚起床，昨天晚上从7点做到今天早上6点多才做了8道。”孩子听到同学这么说，很快吃了饭，又一头扎到书房啃他的题去了。
还有线性代数，还有物理，还有化学。每一科都是一只拦路虎，虎视眈眈凝视着孩子，没有一个是温随的。
“哈哈，50遍，你咋比你妈都笨！”今天我开孩子玩笑时，他回应“老师给我评分可是优秀噢”。可是前天录制时，他可是一遍一遍重录，我一次一次能听见他在书房焦躁的跺脚声，当时我悄声绕着书房转圈圈陪他焦虑了一个多小时。每堂课必须好好听，否则可能听不懂，不，孩子说，即使好好听，听一遍也可能听不懂。听不懂就不会做作业。儿子说，听不懂时那种感觉特别不爽。每周的数学分析、线性代数做完10道题的作业，可能要用几十个小时，可是经常每门课的老师都留10到12道题。每周有三个晚上有课，每周五晚上有信息课，儿子说信息课也特别难，也经常是10到12道作业。儿子经常说“难得很啊，不知道其他同学怎么做的，总是有许多同学做得比我快。”
孩子往往几个小时从书房出来一次，出来不是上厕所，就是因为叫他吃饭。每天十几个小时在书房熬着，每天晚上睡觉都在12点以后了。10周时间里，除过几次去看他外婆，出门的时间共计不到10小时。有时见他从书房出来了，为了让他放松放松，我常常没话找话，想说些轻松的话题，可无奈，他总是匆匆又进入书房。有时看他神色凝重，我小心翼翼问，这几个小时做了几道题，他有时会说半道，有时不说话，然后又钻入书房，再出来又是吃下午饭的时候了。
孩子说，他辅导员告诉他们这就是以后经常的状况。有代课老师给学生说，能听懂他课的最多占70%，但刚听懂了一会儿又忘了也太正常了。老师还说，走出教室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倏忽间那些刚才学到的知识又忘了。
前段时间我和孩子爸在看到孩子常常焦虑烦躁被学业压得踹不过气时就双双给他松螺丝，我们都说，没必要那么用力，到这学期末选专业时选一个比较轻松一点的，不要一直想好的工作，不要听别人说的年薪多少万。孩子说难道一直走下坡路？难道上研究生时选一个比北航差的学校？
儿子还说，你们千万不要给别人说我学习多辛苦多用功，比我辛苦、用功、学得好的学生多着去了，优秀的人太多了。永远不要轻估别人的努力，永远不要陶醉在自认为的努力中。孩子说他盼着赶快上学，上学了他们宿舍的同学可以在一阵大呼小叫间将压力化为乌有，也可在相互讨论中取长补短。
孩子正在经受的磨难让我心痛，他常常吃得很少，他说他做不出来题就不想吃饭，老李用尽了十八般武艺来做饭，儿子还是瘦，是他十八年来最瘦的时期。同时孩子现在的情况也让我释怀，比起有些孩子的条件和状况，我的孩子不算最坏的。没有超常的付出谈何超常的成绩；能稳坐冷板凳才可能有所成就，这才是成材学子应该有的模样。任何年龄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不辜负青春年华不留遗憾。期望我们国家有更多坐得住冷板凳忍得住种种诱惑的莘莘学子。
今天因为孩子说五一期间作业少，他心情甚好，我和老李也心花怒放，这种久违的幸福感有点让人不知所以。我们一家在一起笑逐颜开，眉开眼笑，一起讨论这一段时光我们的收获。感谢岁月，让我们以各种方式成长，在经历中变得从容一些，我们的日子也变得更加生动和生机勃然。
突然又记起了昨天傍晚远远看到的那一片花海，于是下班后，我骑上自行车，车上挎着菜袋子，还是先绕道奔向那片搅和得我昨天晚上寝食难安的花海。
一条长满小花的蹊径，千千万万朵花儿招来成群结队的蜜蜂和蝴蝶，这些小精灵们在一起窃窃私语。我怀揣着冲撞的心，悄悄，悄悄踏入这条花香四溢的河边小径。我庆幸此时没有没有其他人和我分享这拥簇着的美丽，同时又矛盾着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它们的美与这份幽静，让人们知道在某个地方有那么多柔弱鲜艳安静的花儿正在用劲怒放。但是如果您来了，请求您千万、千万脚手留情，别踩踏了它们，请您爱护它们别折损了它们，请您别将垃圾留给它们。
陌上花开，花开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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