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正潮平 :携风入往事,惟愿故人回
你们并未走远,只是,尘世纷扰、人来人往,我们,却再没遇见……
我恋着与土地有关的一切往事。
我念着亲人都在的每一个日子。
……
父母亲从田里回家,先用毛巾甩打几下衣裳,偶尔互为对方再拍打拍打,然后母亲忙着做饭父亲会去堂叔们家转转,商量打理老亲少亲及本家的大事小事。母亲常让我坐在灶前拉风箱、填柴火,我喜欢盯着火光发呆,孩童的年代,能有多少值得思考的事儿呢,火光映着纯真的脸颊,眼里满溢着莫名的欢乐。
院子里水井旁有棵梧桐树,记忆中梧桐树总是花团锦簇,大朵的花挨挨挤挤,串出最芬芳的回忆。我在树下读“记得那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的文字,我写清澈稚嫩的诗句:
当梧桐花开
我期待
你踏着满地的月光而来
风是清的
月是明的
我们还可以
来一点点
温馨雅致的对白…
一字一句,都是最美丽的期许,而梧桐花,已空开好多年……
……
麦收时节,打麦场上撒欢儿的孩童,铁环滚得溜溜快,陀螺转啊转不知何时停下来,女孩无师自通做各种高难度的舞蹈动作,花布衫肥短裤,露出大截纤细的腰。
夏夜各家院子里铺着草席,一家人或坐或躺,晚风拂过庭院,知了在树梢唱着夏天,蛐蛐倚着墙角叫醒从前。我喜欢躺在凉席的一角看天,寻找地理课本里的猎户仙女射手水瓶座,常常是找不到就会睡着,梦里星星继续调皮地眨眼,我好似长了翅膀又似坐着小船,忙碌着捡拾满船的星光。西南角的天空常有大小两颗星紧偎在一起闪啊闪,像母亲牵着孩童不紧不慢的走。
串门的大叔喜欢在我家卷袋旱烟,坐在长凳上一聊就到深夜十点,无非就是禾苗太稠需要间一间、浇地赶不巧的话又得到凌晨三点、张家的麦子亩产最高、李家翻盖了老屋给孩子订下了邻村的亲事、今年不管怎样都要砌上院墙…絮絮叨叨、不急不慌。
邻居奶奶有时会颤着小脚拿着瓢来借玉米面,母亲边用手掌压实边盛尖尖的一瓢,让我端着先给奶奶家送去,再搀着她坐下啦啦家常…
我怀念那时的繁星点点,池塘里的蛙声与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月下家长里短的对白。
……
后来,娘病了走了,哥参军去了他乡,姐姐出嫁到另一个村庄,我还在求学的路上。热闹的小院从此又大又空旷,进进出出只有瘦削的父亲,影子印着月光。
我听过父亲在院子里碎碎念,听过他深夜的长叹,我见过父亲跪在已逝亲人的坟前,双肩耸动无声哭泣,我知晓离别已伤了他十分,而我们,还在一次次告别,一次次离开,在一次次的回望里模糊了父亲蓄满泪的不舍与渴望。
那些时光却也不长。父亲56周岁生日的前夜,风卷了秋叶雨打着窗檐,本该安睡的我莫名地无着无落地慌,细想又无事,却不知,是猝不及防的离别,于冥冥之中穿越山水林间,带来满世界的伤。
我常忆起那夜的风雨,总觉得这是父亲与我兄妹三人的告别讯息。此后,所有的相见,都已是梦中。
2018年春节前夕的夜,我梦见与父亲坐在老家的厨房里熬粥,闲闲地说着话,问他这几天去哪了,怎么每次回家都不见他?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花白的发,胡子未刮。厨房里升腾着满满的水雾,像一个神话。
彼时,母亲坐在梧桐树下笑,哥哥姐姐在闹,满树的叶子摇啊摇,摇碎一地的光。那么真切美好的相聚,我却无来由地心疼、疼到哭醒…
若不醒,该有多好。
……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的亲人们,请常入梦来,让我们知晓彼此安好,然后笑着拥抱,我们要把相聚的时间拉长再拉长,我有好多好多的话啊,一定要和你们讲:我长大了、成家了、当了母亲了,我都这么大了,咋还和小时候一样,出门老是忘带钥匙、走路还是东张西望、错认了人依然不自觉地吐舌头自嘲、在某一个路口看到某种穿着会觉得她们咋和你们那么像啊,会不会……哎呀,我还是那么喜欢胡思乱想。
这样的每天都好忙,可是,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要回老家逛逛,在屋里走走转转,打开所有的门窗,先在砖地上洒些水再轻轻地把地扫扫,所有的家具慢慢地擦上一遍,然后,坐在父亲刷过好多遍油漆的老式椅子上,等风起,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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