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群 : 心 泉
二十多年前,我刚工作不久,课余没事,就爱去书店逛逛。
进了书店,我往往要在书架前逗留半天,最后才决定买一两本。其实,有时是一开始就选择好了的,无非想借机多看一会。
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呢?哦,对了,是在书店。
那次也不例外,我已浏览几本书了,仍有点兴犹未足。邻近也传来轻轻的翻书声,不用转头,我隐隐觉得是个女孩。片刻,衣裙窸窣,一阵轻风从身侧拂过。淡淡书香里,一个娇俏的身影款款走向柜台。
我继续在书架上扫瞄,耳旁忽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您好,请帮个忙,可以吗?”我以为与已无关,因为周围并没我的熟人呀。
可那个清晰而略带羞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搅您了,请您——帮我一下,好吗?”我抬头,跟前站着刚过去又返回的那个女孩,左右没有别人,显然她是在跟我说话。“实在冒昧,向您借点钱。”她手里拿着喜爱的书,目光充满期待。
原来是向我借钱!明白了。我使劲打量她,可并不认识呀,见我纳闷,她一双清亮的眼睛静静看着我赶紧解释说:“您看,我来买书,可——钱没带够。”她顿一下,坦白地接着说:“请放心,请您把地址和姓名留下,我保证会还您的。”
她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吧。穿着连衣裙,苗条而略显纤弱,但眉眼清秀,浑身透着难掩的青春气息,很可能是个中学生。她把书抱在胸前,上面一本《数学复习题集》,下面像是本厚厚的辅导资料。身为教师的我见此情状,未加思索便点了点头。
她立时现出愿望得到落实的纯真的笑容,嘴角上弯,黑净的眸子闪闪发亮:“谢谢!哦——五块钱就够了。”
她用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写着。“这是借条,有我的姓名,我一定还您,您尽管放心。”她把写好的纸条递到我手里。纸上落款:市三中高一(1)班,韩咏虹。我拿出钱给她,她问清了我的地址和姓名,说下午六点一定把钱送来,然后她高高兴兴地给营业员付了钱,捧着心爱的书一阵风似的飘出书店。
回到学校,在食堂打饭,掏饭票时不小心带出了那个借条。几个同事与我聊起,他们稀奇之余,连连说我好糊涂,怎么能轻易把钱借给一个陌生的女孩呢?鬼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百分之九十九是个小骗子。他们还给我例举了许多耸人听闻的诈人钱财的故事,并告诫我这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以后莫要轻信他人,谨防上当。
我也觉得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有点蹊跷,虽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告诉我真诚,可心里也免不了想:上当就上当吧,不过区区五块钱而已。
然而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准时来学院找到了我。我感到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闲话中,她说我这么年轻就做了老师真令人羡慕。我笑笑,问她一些学习方面的情况,聊了几句,她便走到我的书架前扑闪着秀慧的眼睛看书,说我的书真多。其实,当时单位只分了一间宿舍,除了一角的木床,临窗的课桌,两把椅子,还有一面较大的书柜。因一直喜欢阅读,书柜里的书倒不少。好在带个朝南的阳台,闲时,可以透透气,晒晒太阳。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莎士比亚全集》和《约翰·克利斯朵夫》上,转过身问我:“老师,能借给我看看这些书吗?”我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可以。”她叫我老师,老师对这样的学生有什么不可信任呢?头一遭与我打交道就让人放心。况且她想要看的是书,对这样单纯的要求有什么不能答应呢。她只拿出一本说:“老师,我每周来换一次。”
“好的,只是你们学校离这比较远。”我有点担心。
“没关系。”她轻松地说,“谢谢老师。下周见。”
她拿好书披着一身晚霞愉快地走了。有同事瞧见这女孩,问了情况,不禁对我哑然。
第七天,韩咏虹准时来还书,书中纸页没有一点拆痕,想必她使用了书签,她还拿绘图纸给书细致地包了封面。见此,我更乐意借给她书看了。第五次来还书的时候,她带了一篇自己的习作,羞涩地对我说:“老师,写了一篇作文,请您过目。”
我一口气读完,感到一个高一学生能写出这样流畅、隽永的文章很不简单。我指出几点需要稍稍修改的地方,建议她不妨投给报刊一试。听了我的话,她先用手捂住脸,继而眼睛亮亮地问:“真的可以吗?我这样的水平?”
我微笑点头。她脸颊飞上红晕,激动地换了书就走。
从不间断,哪怕烈日当头,刮风下雨。韩咏虹已从我这借到《莎士比亚全集》第五本了。
前面那些被她借去还回的书统统包了封皮。虽是借书给她看,可我的心里倒感谢她这么细心谨慎地爱护我的书。而且她是那样的聪慧,有时谈起读后感,书中的许多精彩段落都能背诵,并能颖悟其中的含义。
这使我想起有的人借书,借时崭新,还回时纸页却像被牛嚼过似的,还有的把书借去并不认真看,而是随意放在屋里,或插到到自己的书架中作摆设。我心里真高兴自己不费力气白捡了这样一个好学懂事的学生。
那个周末,她来借书。刚进屋,学校突然通知开会。
我对韩咏虹说:“你自个挑书看。走时,把门关上就行。”
“好的,老师。”她点点头。
我转身下楼。可等会议结束回来后,韩咏虹早走了。我发觉书桌、书架被抹过、整理过,烟灰缸一尘不染,连地面都被拖得干干净净。
肯定是她干的了。
我心里漾起一丝暖流。我往书店跑得更勤了,给学生带课也分外有劲。
她借到《莎士比亚全集》第九本了。记得是5月20日。韩咏虹拿书走的时候,害羞地递给我一个精致的贺卡。说:“王老师,生日快乐!”言毕,像轻盈的燕子飞下楼去。
哦,今天恰逢我的生日。我怔一下,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打开贺卡,里面有一个发音盒,传出Happy birthday to you的熟悉旋律。听着,我回想着她甜美的祝福。
我的平装本《莎士比亚全集》总共有十一本,她该借阅最后一本了。
等她这次读完,我将给她介绍其他一些中外名著。我心里想,盼着她一周后来还书。
然而,七天后她没来。
我以为她在考试,可又过了三天,她还没来。
我不安起来。她是一直很守信用的啊,她出了什么事呢?
我记得这其间倒发生了一件令我吃惊不小的事。上次,她来借第十本时,正
兴致勃勃地与我交谈体会,忽然她用手支住额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身体极为虚弱地颤栗。我吓坏了,赶忙扶她靠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正要去喊医生,她柔细的嗓音却说:“谢谢老师,不用去找大夫,过一会就会好的。”
“你生病了吧?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要紧的,”她说,“只是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病。”
我相信了她的话,给她额头敷了一块热毛巾。果然,她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说:“老师,劳驾您把椅子搬到阳台上。”
我照办了。她依靠在藤椅里,像一支柔弱而美丽的花儿,静静坐在阳台上。淡黄的海藻似的头发别着一支碧色发卡,柔顺的发丝抚着她柔嫩的肩和白皙的脸。她好像忘了周围的存在,痴痴地望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世界——穿梭的人群、车辆,蓝天白云,还有树枝上欢快的鸟儿。好久好久。
“老师,我会给您的工作带来不便吗?”她突然幽幽地问。
“哪里的话?”我爽朗地笑笑,“你若不来,我还不习惯呢。”
“那,如果有一天我来不了了呢?”她像是自语。
“真是傻话,怎么会呢?”我毫不在意地说。
“老师,你把烟戒了好吗?你这么年轻,抽烟对身体不好。”她定睛望着我,目光真挚,澄澈如泉。
“好吧,就戒了。”我爽快回答。为使她高兴,我假意甩掉了嘴上的香烟。
“好啊好啊。”她合掌轻拍,微翘的嘴角浮出恬静的笑意。
她继续望着热闹、精彩的阳台外面,终于,她留恋地收回巡游世界的目光,我忽然发觉她的眼里竟蕴着泪花。
当时并没多想。暮云漫起,我破例第一次送她下楼。她没拒绝,平静地与我并肩步行。我发觉自认识后的半年来她长高了,晚风轻拂着她的裙袂和发丝,如柳扶风,显得清瘦而挺拔。直到大门口,她始终微笑着和我交谈,也没发觉什么异常之处。
走出校门外,她回首,与我挥手告别。
可十天过去了,她都没来借书,会有什么不祥之兆吗?想着那天她突然不舒服的一幕,我不住地忖度。
又过去三天,到周末,一个与她年龄相当的陌生女生敲开我的房门。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说:“您就是王老师吧,我是韩咏虹的同学,来替她还书,她让我代她谢谢您。”
“她怎么不来呢?”我急切地问。
“她病了。”
“啥病?”我心里掠过一片阴影。
“还在诊治。”那同学垂下眼皮说,“可能是白血病。那天上体育课,她突然晕倒在操场上。”她放下书,临走时又补充:“韩咏虹说,等病好了,她还会来的。”
我惊愕了,猛然感到天旋地转。这怎么可能呢?她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我恍惚觉得来还书的还是韩咏虹而非她的同学。老天!你怎么对一个天使般的少女这样残酷?!
她不来,我周围似乎便少了一种习惯性的程序,少了一种纯真的信任和温馨。本来,我只比她大六岁,虽然同事已有人暗暗猜测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了,可身正不怕影斜,我对此毫不理会。
本想抽空去探望她,但一份必须由我参加的学术研讨会,把我匆匆送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一周后才得以返回。
下车,天空乌云翻滚,风雨忽起。顾不得先回单位,我就急急去找她。这些天,一颗心老为她隐约悬着。在韩咏虹就读的学校终于打听到她住院的地方,并得知她平时学习用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顺道买了鲜花,带着特意给她买的礼物——两本新书。我想,她一定会喜欢的。
我迫不及待地推开住院部的门,询问前台的一个护士,她默默地指指病房。我预感不妙,心跳加速,脚步沉重地走过去。距离不远,却像走了很长很远的路似的。然而,当我靠近病床,打算把书送给她时,她阖着双眼,呼吸微弱,仿佛平静地睡着了。轻轻呼唤她的名字,感觉她的指尖似乎轻微动了一下。
抑制住心痛,我立刻拿出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迅速打开书,挑选其中的内容读起来。
室外风狂雨骤,密集的雨滴在窗玻璃上流下无数道泪痕。
墙上钟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匆匆走着,时间在残忍的一分一秒流逝。我不管不顾地给她读着:“……人,并不是生来就要给你们打败的。你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打不败他……”四周静谧,读书声与风雨声里突然汇进了幽泣。
将目光移开书页,她面容雪白安详,仿佛在专注聆听,只是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波纹悄悄变平直了。
稍倾,有人过来拉起我,她善良的父母及师友含泪与我握手。
那个代她还书,与她要好的同学转交给我一封信,我下意识地颤抖打开,信中娟秀而熟悉的字迹写道:
王老师:您好!
请原谅我不能亲自去给你还书了。
这一段时间,我过得非常愉快充实,你的书和见解给了我信心、力量、勇气,我沉浸在知识和被人关怀的温暖的海洋中,有时就忘记了病痛。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我看过这方面的医书。请宽恕我对你隐瞒了实情。
王老师,我多么留恋这个世界啊,我才十六岁。你有那么多的书籍,可我才看了一点点,我多想能继续读下去……
时光多么宝贵,可生命对我多么吝啬。不过,我得到了很多友爱、关怀和信任,有父母、老师、同学,还有您。
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祝一切顺好。
您的学生:韩咏虹
读着,信纸上的文字与往日情景似乎湿漉漉地浮动起来。
外面雨停天晴,空气清新。我恍若看见她像一片洁白的羽毛书签,追着彩虹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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