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君 ：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
-------品读王宗仁《跪拜的藏羚羊》
文学是人学，能写出人性的故事是好故事。散文如闲庭信步，无意揭露任何假恶丑，也无意弘扬任何真善美，却让人心向善，向光而行。王宗仁老师的散文《跪拜的藏羚羊》是散文中的极品，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散发着熠熠生辉的人性光芒。
评价一篇文章的好坏有两个要素：“立意是关键，语言见高低”。这篇散文的立意之高远，语言之白描，把藏羚羊的母爱和猎人的敬业烘托到了令人震惊的高度和向度。
叙述性开头，娓娓道来，没有任何渲染：这是一个作者听来的故事，发生在藏北草原遥远的年代。文章一开头，就把气氛和基调定在了一个远古不确定的时间、口耳相传的记载方式、藏北草原一个幅员辽阔的地方。文章的物象和意象，都将在藏北草原以这种神奇的方式徐徐铺陈开去，在藏羚羊和猎人之间款款成型。
女主人公是一只有身孕的藏羚羊---“那只将母爱浓缩于深深一跪的藏羚羊”，男主人公是“一个肩披长发，留着浓密大胡子，脚蹬长统藏靴的老猎人，在青藏公路附近活动，那支磨蹭得油光闪亮的杈子枪斜挂在他身上，身后的两头藏牦牛驮着沉甸甸的各种猎物，他无名无姓，云游四方，朝别藏北雪，夜宿江河源。”这语言，没有厚积无法薄发啊！
男主人公出场，很显然在人的内心里刮起一阵强劲的风，把猎人劲酷冷峻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这样生性粗犷豪迈的人，骨子里却隐藏着如此侠骨柔情：“饿时大火煮黄羊肉，渴时一碗冰雪水，猎获的那些皮张自然会卖来一笔钱，他除了自己消费一部分外，更多地用来救济路遇的朝圣者，那些磕长头去拉萨朝觐的藏家人心甘情愿地走一条布满艰难和险情的漫漫长路。每次老猎人在救济他们时总是含泪祝愿:上苍保佑，平安无事。”磕长头的人，是拥有信仰和践行信仰的人，他们心地善良，向光向暖，猎人救济路遇的朝圣者，含泪祝愿他们。作者从外到里交代清楚了猎人的基本情况，一步步把故事推向高潮。面对跪拜的藏羚羊，“杀生和慈善在老猎人身上共存”。他扣动了扳机，把职业猎手的敬业精神演绎到了生活场面的物象中：“他是个猎手，不被藏羚羊的悲悯打动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双眼一闭。”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不忍直视的跪拜，让猎手的灵魂颤动，“双眼一闭”写出了英雄的真实心态，他是普通人，他的心也是肉长的，为了职业尊严他宁可内心煎熬。这是文章的高潮，也是人性和动物灵性的高度契合。如果没有这样的冲突，猎人放走了羚羊，羚羊的孩子在猎人命悬一线时来解救猎人。这是老掉牙的故事，会落入因果报应的俗套。故事有多高的冲突，文字就有多厚的力度，作者也就需要多大的文字把控力。让一位著名的猎手放下猎枪，告别打猎生涯，在那个年代就相当于让疫情期间的传染科医生转行，会让人指指点点一辈子。“当天，他没有出猎，在山坡上挖了个坑，将那只藏羚羊连同它那没有出世的孩子掩埋了。同时埋掉的还有他的杈子枪……从此，这个老猎人
在藏北草原上消失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从此，故事在物象和意象高度匹配中落幕，猎人在痛定思痛中放下了猎枪立地成佛。文章的立意，经过静水深流急流险滩，终于柳暗花明。“大爱，让杀戮停息。”
这是一篇小文章，能流传这么久，如一面祭奠生命的战旗，在每个读者内心里猎猎作响。每次读起来就心境远阔，除了微言大义，更重要的是作者把两个人生中最大的两个课题穿插在了一个维度中，让人性的高贵战胜了人性的低劣。是人类自己内心里的风暴，自己跟自己拼命较劲儿。
首先就是母爱，雌性是一种生命担当的代名词。生命的孕育，是雌性义不容辞的天性。最近，网传郭晶晶的闺蜜34岁的罗力力，女富豪，高材生，白富美，怀抱亲生女儿跳楼（疑似自杀）！这样的消息让人不免唏嘘喟叹，无论怎么评价她的行为都不过分，但没有妈妈的孩子留在世上，心里始终有个窟窿，血雨腥风般的痛。孕育一棵树需要十年二十年，培养一个人需要几代甚至几十代，在这代际相传的过程中，母性付出的辛劳远远大于父性。细碎繁杂的养育，吃喝拉撒睡的护理，足以让一位身单力薄的母亲毁灭或蜕变。
听到金辉老师诵读《跪拜的藏羚羊》时，配曲为杜普蕾大提琴演奏的《殇》，有人评价，生命虽短暂，绝响在流传。令人极度伤感！能带来多大伤感的生命，就会产生多大的生命喜悦。那些死里逃生产后发誓绝不再生的母亲，有时候面对二次怀孕又会充满欣慰。生命有自然的治愈力，有时候微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其次，职业和敬业，让一个人容光焕发。人，不是越闲越好，当然更不是越忙越好。只要闲的值得，多久都能忍耐。疫情肆虐的2020年，我们的武汉同胞足不出户76天，出来依旧是英雄的人民。我们的白衣天使，连续奋战在疫情一线，连续工作两三个月，出来依旧是最可爱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在为生命而战，为了职业的尊严，大家守望相助共克时艰。生命是一团火，要么熄灭，要么燃烧。职业也是如此，当我们应聘时，最靠谱的履历是上一份工作的表现和长久以来支撑我们上一份工作的学历。学历是一点点、一步步、一寸寸、一段段细碎的积累，这也是生命的年轮，一圈圈、一道道、一节节的成长。猎人的杈子枪和他残忍的心性，也是职业训练厚积而薄发的结果。没有这样的心态，当猎人只能自受其苦。演讲大师翟鸿森说过，吃动物就是解救植物。丛林法则总让人的内心铁马冰河血雨腥风，但是读过《狼图腾》的人都知道，打死了狼就会让黄羊泛滥，牧民将无法生存。大自然是一个生态链，每一种生物都是不可缺失的一环。所谓生命，不仅仅是单个生物的成长和毁灭，而是一种平衡，一种相互成全。所有的职业和敬业，也不是单单几个人在拼命逞能斗狠，更是在一个大的范围内的成全和和谐。
当羚羊失去了生命，猎人没有大获全胜的感觉，而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对那只藏羚羊开膛扒皮，他的手仍在颤抖，腹腔在刀刃上打开了，他吃惊得出了声，手中的屠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这是一种惊愕，一种暗示，一种反省。有人说，没有反省的生活不值得一过。当猎人埋葬了羚羊母子的尸体，也埋葬了自己的猎枪和打猎生涯。猎人
消失了，生命的大循环将重新启动。
再者，这篇文章对于我们目前的疫情有一种警醒和告诫。疫情只是一种状态，不是目前凭空产生的。我们人类多少年来笃信的生活方式，随着全球疫情的蔓延和感染数量增加而令人恐慌。我们人类赖以生存和自以为傲的某些习性是否亟待改变，这是全人类需要反思的课题。藏羚羊们奔跑在草原上只为了生存之乐，我们人类猎取它们的皮毛骨肉，是否也仅仅为了生存之乐？
《跪拜的藏羚羊》之所以能以名篇流传至今，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正如台北故宫里苏轼的《寒食帖》，虽然有未尽之处，但是作者带给我们的乐观豁达和理性坚韧是一道人性之光。文章“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这辞是警世恒言，这钟是万世之警钟。《跪拜的藏羚羊》让人性的光芒愈来愈清晰弘大，让文学愈来愈神圣高远，让文学陕军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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