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 ：阅读张爱玲
知道张爱玲，是从贾平凹一篇文章引用张爱玲的一句话开始的。张爱玲说：“人生就是华丽的睡袍下面长满了虱子。”年轻时，理想中的女人是撑把美丽的伞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闻着馥郁的芬芳，而读了张爱玲的文字之后，这种感觉却变成了一种女人的无奈和苍凉。
2010年去上海，走在外滩的街道上，眼前总是会浮现出张爱玲文字里的旧上海风景。一位清瘦的女人坐着一辆黄包车，打着一把葡萄紫的油纸伞，脸上翻飞出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嫣然。上世纪二十年代出生的张爱玲，生长在封建腐朽的社会环境中，家庭的不幸让她备受伤害，父亲挥霍暴戾，整天离不开的是一杆烟枪，在家打老婆，在外养姨太。母亲虽然是一位新式女性，但因看不习惯丈夫的作风，毅然离婚，丢下张爱玲出国。后母是妓女，脾气极其怪癖。没有人去关心她，就是这样的生活环境，让她幼小的心灵过早地感受了人间的悲凉和冷漠，也塑造了她那颗极度敏感细腻的心。
幸运的是，对张爱玲来说，上天对她算是薄彼厚此了。如果不是上天赋予她神奇的语言驾驭能力，她就不会有神话般的传说了。她随便从市井街头中捡来的琐事，通过笔端可以万种风情，娓娓道来之意让她的笔端字里生画，画里生景。只是那画是张爱玲用自己被儿时扭曲了的心情描绘的一幅幅沧桑多变、阴雾缭绕的人间画卷，到处呈现着岁月留给她的悲哀，看后让人觉得压抑。
张爱玲的文字中那些出乎意料而又恰如其分的比喻，会令所有人产生“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感受：
“男人憧憬着一个女人的身体的时候，就关心到她的灵魂，自己骗自己说是爱上了她的灵魂。惟有占领了她的身体之后，他才能够忘记她的灵魂。”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唯有那狼籍的黑白的瓜子壳。”
……
女人太过聪明，其实也挺悲哀，把一切都看得太深刻了，便丧失了所有精神层面上的意义。张爱玲总是用多彩华丽的文字描绘一个缤纷的世界，再用平淡如水的语句轻轻地将这一切统统否定。她像个玩弄文字的魔术师，轻轻一挥笔，所有登山而倚天拔剑的呐喊、临海而迎潮搏浪的激情，在一片衣食住行儿女私情的闲言碎语中灰飞烟灭，飘溢出的只有无法消解的虚无与绝望。王小波说他不喜欢张爱玲，因为她写的太绝望，他认为好的文章可以给人希望，也可以让人失望，但不能使人有压抑的绝望。“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这句经典语言是张爱玲告诉胡兰成的。对张爱玲这样从小缺少温暖关爱的女人来说，明知爱情是个圈套却无力逃脱、无法超脱。在她写那些令读者绝望透顶的爱情时是用她的深刻来凌驾其上超然其外的，就如书面扉页上她的照片所呈现的那样，面庞理性、目光冷静，嘴角挂着淡淡的嘲笑。尽管如此，张爱玲还是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她在文章中冷嘲热讽爱情圈套中，而且陷得低眉顺眼甘之如饴：她23岁时爱上臭名昭著的汉奸文人胡兰成，爱得义无反顾。其实胡兰成也爱张爱玲，他爱张爱玲的聪慧和高贵，可问题在于胡兰成对每一个让他心仪的女人都爱得很深。当胡兰成移情别恋时，张爱玲仍然供他吃用，那真的是爱到极致了。张爱玲既然知道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她就一定可以看透爱情也不过是水中月镜里花。其实她爱的不是胡兰成，她只是太需要从小缺失的关爱和温暖。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39岁的张爱玲，在美国遇到了60多岁的赖斯，一个年轻时东游西逛，到老了想过安稳日子的才子。老少恋让张爱玲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爱和温暖，但不能相偕到老的结局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张爱玲的这次刻骨铭心的爱也是以悲剧结束的。
75岁的张爱玲孤独地长眠于异国他乡。也许只要是天才，注定容易孤老终生，比如尼采、梵高等。其实这种精神上的孤独与境遇性的寂寞是不一样的，渴望被理解而又不可得的处境是精神的孤独，这样的孤独比死亡还可怕。不过这些对于已逝的张爱玲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贾平凹说，与张爱玲同活在一个世上是幸运的，有她的书读就够了。我说张爱玲本身就是一本书，一本读也读不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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