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红 :苏谢方和她的乌骨鸡
苏谢方何许人也?她是我入住到新小区后的一位保洁员。
乔迁新居时,朋友、同事来家小聚,餐后将厨房整理干净时,垃圾桶已是满满当当,第二天上班前发现垃圾已被取走,但垃圾桶四周肉渍、油污渍却滴漏的东一滴,西一处,第一天如此,第二天照常。
我心中颇有不悦,嘀咕道:“物业倒好,用了这么一个不尽职的保洁员”。逐走到一楼,看到物业公示栏保洁员的名单:苏谢方。那天中午回家取快递时,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拿着拖把正卖力的在我们的楼层里打扫,“苏谢方,卫生搞得干净些,再这样下去,我要向物业投诉了。”我不无好气地说。
“苏谢方是我老婆,她这几天感冒发烧,我来代她收取,老板娘,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收拾的不干净,见谅见谅。”中年男子边说边飞快地拖掉了地面上残留的污渍。
周末的早上,不经意间在楼层碰到了一位宽肩圆脸,中等个子的女子,她自我介绍说是苏谢方,还一个劲地为她丈夫打扫的事向我表示歉意。
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冷,我们穿着大衣还觉得冷,苏谢方却脱得只剩下一件薄薄的棉背心和棉毛衫了,脸上、手上都是汗津津的。每天我上班前,她已将垃圾处理完了,知道我爱清洁,每次都将我的楼层拖得干干净净,还对我说:“老板娘,给你拖的都是头道水,干净着呢。”
一次,趁等电梯的时刻,我问她:“你每天要打扫多少个楼层?”她抬起头,用手撸了一下垂下来的刘海:“物业包给我二幢半楼层,每一幢66户,二幢半的话就有165户,原先住户没住满时垃圾少,宽气些,现在大都快住满了,一个人搞卫生也挺累的。”
“那你们没向物业反映过?”
“反映了,物业一时半会儿也招不到人,不过主任说了,让我们
安心工作,下季度给我们涨工资。”说这话时,她眼里满是期待和兴奋,边说边吃力地将手里的两大袋垃圾移出电梯。
小区地下室冬暖夏凉,完工后的保洁员喜欢聚在地下室空着的储藏室外,坐着聊天,苏谢方也不例外,磕着瓜子,喝着自己泡的茶,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聊到高兴处,还会咯咯地笑作一团。有时看到我停下车,拎着买来的一袋米或一桶油时,她也会小跑着过来帮我提到楼层。
接触多了,也知道她的一些情况:她是贵州兴义人,和丈夫来姚打工已有6个年头了,丈夫收废品,她帮别人做钟点工为生,前年经老乡介绍到小区来做保洁员。去年,儿子、儿媳带着3岁的孙女也到余姚来了,5个人租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出租房里。
一次闲聊中,我好奇地问苏谢方:“为何取这样一个中性的名字?”她沉思了一会儿,告诉我:俺原名叫苏秀明,9岁那年上学时遭遇了山体坍塌,差一点被石块击中,是投递员方叔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事后方叔的一条腿残疾了,为答谢方叔的救命之恩,俺爹让我认方叔为干爸,并将我改名为苏谢方”。
住在一楼的花姐姐对我说:“这些外地人最喜欢收我们扔掉的纸板箱了”。好几次,我也曾看到苏谢方将整理出来的纸箱拆好放在自己的小三轮车上,集到一定的数量时,偷偷地带回家。我问苏谢方:一年有多少钱可买?她说:“值不了几个钱,给孙女买些零食吃吃,上次那个海鲜纸箱里的东西没处理干净,折叠的时候手都戳破了,皮还刚刚结上呢”。她边说边将手伸给我看,因长年劳作,苏谢方一双手粗糙不堪,疤疤痕痕很明显。此后,出于同情,我常常会将不穿的但还是很新的衣物送给她,有时也给她孙女买一些零食。
婆婆对我频频和苏谢方接触很不满,告诫我说:“和外地人少接触,时间长了,当心蹬鼻子上脸”。
中秋节前的一天,我将车停好刚进入电梯间,却发现苏谢方跟随
而来:“老板娘,我孙女生病住院,借我2000元钱行不?”
“2000元,你儿子、媳妇,他们也没有钱?”我问道。
“儿子做快递,媳妇在家带孩子,你知道的,我们五口人,房租、水、电、煤气及伙食费,每个月赚的钱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苏谢方说。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也有我的困难哎,这不,我家婆婆也刚出院呢。”我边说边将目光投向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婆婆,她朝我摆摆手,示意别借。
想了想,我又说道:“现在我手头也只有1000元钱,其他的你自己再去想想办法吧”。我从包里拿出1000元钱。
“老板娘,要不,您再借我500元,凑个1500好吗?你放心,我一有钱马上会还你的。”望着她近乎哀求的眼光,我心一软,又从包里拿出500元钱递给她。
接过钱后,苏谢方连声道谢:“老板娘,我们老家的乌骨鸡是最补气血的,下次回老家时,我给你带一只过来,补补气血。”
借钱后的一段时间,一直没碰到苏谢方,替代她的是一位比她年长姓劳的保洁员,我问她苏谢方的情况,她说:“阿方的孙女发展成肺炎了,一直伴有低烧,我们几个要好的姐妹筹了一些,住院费用还不够,阿方回老家筹钱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劳阿姨知晓我借钱给苏谢方的事后,有时在楼层里碰到我,会断断续续的说一些和她相关的事:“阿方的孙女出院了,看了一万多呢,本来这月她就回来上班了,可她那个干爸前几天摔了一跤,好像是小中风瘫在床上了,阿方回老家去服侍了,保不准今年还不能来上班了……”。
婆婆知道此事后,在我耳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不知又出啥个幺蛾子了,早就给你说了,外地人不可信的,你还发善心,
借钱送物给她,指不定人家在背后笑你傻呢。”一时,我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元旦节后的第二周,“叮咚叮咚”,正在书房里看书的我,听到门铃声,打开一看,竟是苏谢方,人瘦了一圈,又黑又憔悴,一手拎着一只乌骨鸡,一手托着一筐大小均称,表面光亮的鸡蛋。见我诧异的神情,苏谢方连忙将拎着的鸡和蛋放下,赶紧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叠钱递给我:“老板娘,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才还给你,数数看,1500元齐不齐”。停了一会儿,她又告诉我:“服侍干爸近二个月,还是留不住,走了,这些钱是俺在老家工地里运泥沙挣来的”。
望着苏谢方渐走渐远的背影,看着她千里迢迢带过来的乌骨鸡和一筐本鸡蛋,我为对她的成见,也为自己的小心眼而羞愧不己。
此时,婆婆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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