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俊国 ：那只叫奶茶的仓鼠

女儿特别喜欢小动物。养狗得不到我们同意，就弄了只小仓鼠回来。

它是一只雌鼠，乳白色，于是给它起名“奶茶”，平日里我们唤它“小乖乖”。

奶茶来的时候是冬天。我们把它放在纸盒里，靠在油汀旁边。春天暖和了，小乖乖也长大了，活泼得近乎淘气。它娴熟地玩着笼子里的转盘，有时翻上翻下，颇有杂技演员的功夫。老呆在笼子里多急呀，便把它放出笼子，在屋子里跑跑。它熟悉我家的每一个角落，它习惯了每天一次的自由。每天下班时，我们去瞅瞅，它早在那里抓着笼子铁丝翘首以盼。它在屋里转着圈子飞奔，快活极了。它会嗑瓜子，丢几个葵花籽，它蹲在那里，双手抱着瓜子横在嘴里就咬开了，比我嗑得都利落。它能听懂人话。它钻到沙发底下，叫声小乖乖，出来，该回去了，它就跑出来，跳到人的手上。

奶茶两次大难不死。有一次，它在楼上撒欢，太快了，一下刹不住，跌落在楼梯下面，嘴里流出血来。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窝里，它呆呆地望着我们，仿佛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静养了几天，它活了下来。另一次是晚上自由的时候，它不见了。我们在家里怎么找都找不着。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不见踪影。我们发现空调柜机后面的管洞有个缝隙，莫非它钻到外面去了？于是赶紧拿起手电筒下楼。台阶上，有一个白白的东西。心里一紧，小乖乖么？听到熟悉的声音，小东西向我跑来，我刚伸出手，它又掉头跑开，还有心淘气呀！它可能是落在楼下的草丛中了。从5楼飞下，居然能活下来，此一幸也；小区里流浪猫很多，没被猫吃掉，又一幸也！

奶茶长大了，性情烦躁起来，它到了发情期。它不是猫，不会叫春，但内心的春情是一样的。如果让它一辈子没有享受到生命之欢，总觉残忍。我们给它找了一只雄鼠，两个生灵很快就坠入爱河。奶茶怀孕了。我们给它换了个大笼子，里面安放一个大号的粉红陶瓷窝作产房。它一胎生了7只。生下来的小仓鼠，红虫虫似的。已是夏天，天很热。它艰难地衔着小宝宝，把它们一个个弄到窝外面凉快；过一会儿，又一只只把它们衔回去。它卧在那里，怀里蠕动着它的宝宝们。这么小的身躯，能有多少奶水呀，几天光景，奶茶就瘦骨嶙峋，也邋遢了许多。它已无心转它的转盘，晚上也不肯出来玩了。母亲的心思，全在它的孩子们身上。我们能从它的忙碌中感觉到它的充实和幸福。7只仓鼠，成活了5只。毛茸茸的，清澈的眼睛单纯至极，看什么都好奇、陌生又近乎天然的警觉。瞅瞅我们，很快钻进窝里去了。只有在母亲身边，它们才感到安全。

有时候，我浮想联翩。这些小生灵，他们是幸运的，无吃喝之忧，无天敌之虞；他们又是不幸的，因为它们被圈在人类设置的笼里。也许，生活在大自然中的野生仓鼠，虽然艰辛，但过着自己想过的自由生活，生存繁衍，那才是它们的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奶茶老了，走路时都趔趔趄趄。那年夏天，它下颔长了一个疙瘩，不能吃东西了，瘦得四只小腿细如草根。我们只能给她吃点蒸熟的饭粒。也许它自己也知道，它的大限将至。头天晚上，它又去转轮子，它已经很久没玩这个游戏了。它吃力地转着，转转歇歇，歇歇转转。我对妻说：“是不是回光返照？”早晨去看它，它已蜷伏在自己的饭钵里，奄奄一息。

我们叫她：“小乖乖，小乖乖。”它睁开了眼睛，它熟悉我们的声音。它连翻身的气力都没有了，它只能躺在那里，看着我们。它的眼神是那样的哀伤，那是对生命的留恋。它还想在屋子里奔跑，它甚至想飞。走吧，小乖乖，今生你无力改变宿命，如果你愿意，下辈子让观音菩萨把你托生成一只鸟儿，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

我把它埋在楼下一棵小枇杷树下。

等枇杷树挂果的时候，也许，它已经是树上的一只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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