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素 :牛年叨叨人牛情
(作者近照)
臧克家老先生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曰《老黄牛》,诗中有句:“老牛亦解韶光贵,不等扬鞭自奋蹄。”诗句道出了人和牛之间的情份。因了这个情,人们理论起来,牛就被喻为一种自觉行动,和踏实勤奋、努力刻苦的拓荒精神!的确,在没有农耕机器的数千年里,播种季节,牛把木犁拉得飞跑,一头牛赛过多位成年汉子的锄头;田管季节,牛冒着酷暑抗旱排涝,一顶牛车蓬胜过多部人力水车;收获季节,牛帮人运粮送草,场院打谷脱粒;牛还随时听人使唤,拉碾牵磨,帮人制造香喷喷的米面;……牛给人们减轻苦累,给人们带来幸福,付出的是苦力,吃的却是最不值钱的草,这是何等的牺牲精神!因为科技的发展,耕牛早被铁牛和电驴代替了。但是,牛啊牛,数千年来,你是人类最得力的帮手,最亲密的朋友,你和人之间的情份,永远珍藏在人们心中!
人牛情,不失为世间珍贵之情,永远具有叨一叨的价值。
我是曾经在山野放过牛的人。我了解牛,牛年了,很愿意叨一叨牛的事。少年时代,我家和伯父、叔父三家共有老水牛一头,每家轮流两天。我们农家孩子,知道牛是一个家庭的重要成员,我们三家人个个喜爱老水牛。轮到我家时,我就向学塾告假回来放牛。老水牛认识我,同我亲,听我的话,我喊一声“嘎”,它就低下头,让我攀住它粗粗的双角,从它的头顶爬到它的背上,它会老老实实让我骑着一块儿上山,我会尽量寻找有好草的地方去放牧。牛非常听我指挥,我喊“哈”,它就朝前直跑;我“嗯”一下,它就会停下不走。为了不耽误学习,我模仿李密牛角挂书,在牛背读课本。牛很爱听我朗读,常举头静听,还笑。知道老牛怎么笑吗?它笑起来,头一昂,嘴唇一翻。常常是我朝它前头一站,它就会翻着嘴唇舔我的手;它爱舔咸味,见我撒尿,嘴唇翻着拱到我的大腿。我把老水牛当朋友,老水牛把我当主人。
说到主人,我要说一说我的伯父。他是我们三户之首,最有资格当老水牛的主人。怎样管理老水牛,他最有话语权。我觉得,伯父的权就是一个爱。他像管孩子一样管牛,首要的是必须让牛吃好。牛上山,他反复交待放牧人不能贪玩,一定要让牛认真吃草。收牧时,伯父朝“草肚”(牛两侧分别为草肚和水肚)一瞥,见是瘪瘪的,脸色马上会阴沉下来。为了让牛吃饱吃好,伯父夏日每晚搞“焦点访谈”;冬季还给牛加营养,用竹筒朝牛嘴里灌泡软的黄豆。伯父经常用大梳篦给老水年梳毛挠痒。老水牛虽然牙口老了,却养得毛黑皮亮,圆滚壮实。老水牛同伯父特别亲,见伯父走近,头便直往伯父身旁靠;干活时,伯父叫它快跑,它绝不会慢走;它能听懂伯父的话,拉碾时伯父说:“走快点,再跑三圈就休息。”老水牛会飞快地跑三圈。伯父与老水牛结有深厚的情份,常在牛面前微微欣笑;一次老水牛被邻居徐家的壮水牛欺侮,头上出了点血,伯父心疼得流出了眼泪。
说起人和牛的情份,我的一位苏北朋友给我讲了一个“人牛情”的故事:他家附近那村,有位没儿没女、专责养牛的鳏夫老马,把牛当作自己的亲兄弟,夏天给牛搭凉棚,冬天把牛栓进家,有时还给喝豆浆,鸡下了蛋自己舍不得吃,喂牛,把牛养得屁股滚圆,从来舍不得用鞭子碰牛一下,牛见他就摇头摆尾,一时不见就哞哞直叫,干起活来四蹄直奔,全村人无不喜爱。在牛老了的时候,队长要卖,老马如一首诗所说:“长年牧牛百不忧,但恐输租卖我牛”,急得跳脚。他知道那一卖,牛必遭杀,坚决不让,跪在地上给老牛求情。后来老牛病死,老马给牛建了墓,还立了碑。
情是一种心理状态。人爱牛自不必说,牛的心理状态如何,眼看不出,手摸不着,笔画不了,但是养牛人知道。人与牛结下的深厚情谊是可感的,也是真实的,能说能唱,入诗入文。从古至今,赞美耕牛的诗句频见诗册,诗诗道出人牛深情。此情浓浓,是动人的,可歌可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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