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中 :清明怀家书
现在可谓“一机万能”,书信也渐渐被微信取代,被人疏远、冷落。我虽也用微信,但很惋惜,无奈,写信是我的“童子功”,我与书信有一段不解的情缘。
1970年腊月,家兄逸峰应征至青岛当兵。此后书信往来频繁,而家人都认锄头镰刀不认字。全村三座茅庐,最高学历小学肄业;请顾客代笔吧,那更难——多半只会砍柴、担永嘉,叫他们写信,几乎个个摇头摆手。于是“求人不如求己”,这“抵万金”的 “家书”就责无旁贷落到我肩上。
“到部队给家里写呀”——家兄没有辜负父母的临别嘱托,离家十多天就来信。“来信了,友奎(别名)来信了!友中,你快打开读读。”父母见信像见到儿子一样高兴。那时我念毕一年级辍学放牛,学会的字也渐渐掉到牛背上了。我接过信封念道“山东省青岛市石老人某某部队”,我被“岛”字难住了,呆了半天飞出个“鸟”,但细看底下还有座山的,尔后问过几个人才得知此字。接着便要写第一封信。父亲特地从虹桥买了信封、信纸,那晚我在煤油灯下握着圆珠笔愣着,不知该怎么写。父亲说“你写吧,就说家里一切平安,你在部队好好工作,天天进步,保重身体。字不会写,白字当当也冇关系,你哥懂的。”我大致照着父亲说的写,写毕念给父亲听。父亲笑着说“好兮!”还给我讲了个故事:有两位农民好友,甲邀请乙过来小聚,就给乙去信——画一把菜刀切在犁上。乙接信明白——好友要他切切来;乙也画一人举着竹枝要打一条着火的袋子。甲也知道朋友赶勿袋(没时间)。这里的犁、火,与虹桥方言“来”、“勿”谐音。故事让人忍俊不禁,现在回想深感文盲的苦楚,也反映农民的智慧。
不到20天接到回信,家兄指出并订正了我的错别字,语重心长地劝父母:“父母亲,让友中复学吧!我到部队深切地体会到文化的重要,如现在不让他读书,会害了他一辈子的。”并劝我主动争取上学。经过父母多方联系,终于在那年春天到杏北小学插四年级读书,寄宿在正连表叔家里。
给父母读信、写回信便成了我的“作业”,父母将对远方儿子的吩咐、期待都要我传达,而我笔拙,言不达意,而家兄也领会,并以身作则——字,工工整整,叙事,完整清晰,告诉我书信必备的六个要素。
1975年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泄密”。由于地处偏僻而遥远,邮递员把信件放在埭头的代销点里让收件人自取,父母经常去问店主“有冇信?”有一次走漏了一个“秘密”——家兄告诉家人他要去读大连海军院校。信封开裂了,在那店里被人看过,这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全大队和上下邻地,连自家还未弄清读海校是怎么回事而许多熟人来贺喜了,使得父母一头雾水。
再是“告密”。那年我已在离家二十里的硐垟念初一。家兄详细地交代了一个“秘密”:家里谷仓的南上方,有一套书用报纸包着,名叫《四书白话注解》,朱熹注解,是古代科举用书。要我好好读,不懂看看注解,最好能熟读成诵。此书是一位成分不好的朋友秘藏于此的,要好好保管。
据此,我依言在黑咕隆咚的谷仓背上找到一个积着几寸厚灰尘的纸包,里边真的有四本发黄的书,竖着排的繁体字。这些字我生多熟少,原文几乎不懂,注解也似懂非懂。我就瞒着同学去问成分也不好的语文老师。他说这是好书,但要有批判地吸收——老师的话我也似懂非懂,但一有空还是拿着“啃”,虽然啃不动,但越啃越觉得有味。此书对我日后学习古典文学起了作用很大。
三“砌屋”。“三年两头盖”的茅棚,十余年未重盖,已成“外面下小雨,里面下大雨”了。重盖也需要一笔钱,再者邻居也都“砌屋”了,父母决定建瓦屋。这对当年的家庭来说确是一次“历史性革命”。钱,缺口大,东挪西借还不够,兄将每月六元的补贴费也都寄来。建房成了我们书信来往的中心话题。
那时“家书”也成了我们“深山旅店”里的一大话题。顾客经常问“后生有信吧,在部队好吗?”母亲只说“好唉。”有的比较了解的,说“你这后生一表人才,军校毕业,今后会当大官,不用‘拿二斤半’(锄头)了。”父母会知趣地说“我们山面人,当几年兵回家做‘接班人’得了,轮不到当官。”
1980年我念大一。暑假偕文友周庆耀到其驻地青岛石老人的部队里玩。我们玩了青岛栈桥晚照,崂山仙境等处。同年 8 月我于家给兄寄去《接书抒怀 》,选录于下:
一客附书至,投箸急向前。拆书从头阅,泪几沾信笺。
字字溢真情,句句动心弦。遐思前日事,浮现已联翩。
暑假青岛会,立待码头边。笑谈大街行,携手游公园。
殷勤体贴意,永镌我心田。依依南浦别,伤感怀中添。
兄弟如客会,一别等数年。一家四处住,孤雁云海间。
堂有垂危伯,朝难保夕全。长辈边远住,吾心岂安然?
晚年须安度,安渡须好船。吟罢无尽处,搁笔待回言。
诗中提及的一个当时让我们兄弟时刻牵挂又难以解决的问题——父母年过花甲,还有长期卧病于床而孤身的伯父都生活在孤村,无人照顾,而我们兄弟俩城镇上又都没有自己的房子。因而,如何安顿长辈的事,成了我们焦虑,成了通信的主题。
1987年兄转业到温州工作,我们还有通信,最难忘的是兄提出“四要”与我共勉——要立志: 人要有远大志向,要立志做大事,不要立志做大官;要读书: 博览群书,获取知识;要实践: 工作实践,生产实践,学到的知识要去实践,通过实践检验知识的真伪;要勤奋: 创业、立业、守业都离不开勤奋。还告诉我其座右铭“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他将此言演绎为“立身不忘做人之本,为官不移公仆之志;用权不谋一己之利,处世不循庸俗之情" 。他言行一致,身体力行,我也以此鞭策、警示自己。
兄从军20来年,我们平均一月一信。如积存起来,肯定有一大麻袋。“袋”里有家兄军旅的酸甜苦辣:新兵苦练,学游泳的苦乐,战友情谊,军校苦读苦练,湖海测量海深、海面的迎旭日、战恶风的体验,对士兵如何严慈相济、他人为先……他的言行举止,给我树立了榜样;还有无微不至的关爱,其嘱托、期待像和风细雨滋润着我的心田;节约下来的军装让我成了不是军人的“军人”。同样他也从家书里了解到家乡巨变:打小队,夏种秋收,年成好差;山里闹市的盛衰,番薯丝换谷米,茅厂改建瓦房,父母、伯父身体状况,我的读书进展……
总之,我们身居两地,情系家园父母。父母在收书、听书中渐渐老去;我在接信、复信中渐渐长大。写信,使我语言得以训练,思路得以清晰,思想得以进步……写信,让我学会了许多。如果说我在文学上有点成绩,那首先得益于写信,写信是我文学的起点。
家兄在温州、瑞安搞纪检工作,除腐倡廉成绩突出,尤其瑞安大案,轰动全国,获得全国省部级监察工作个人先进和共和国脊梁奖。但由于日夜操劳,鞠躬尽瘁,离世已近四年,我们兄弟阴阳相隔;我也多年没写书信了,清明节临近,我对家兄、家书更加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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