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建宇 : 小姑的毛线袜
奶奶的衣柜里珍藏着十几双毛线袜，没事的时候她常常拿出来独自抚摸着它们发呆。
一天，她又拿出了一摞毛线袜说，看，你小姑给我织这么多袜子干啥？我怎能穿得完？你拿几双回去穿吧。
我知道，奶奶又在想小姑了。
小姑是一个性格很内向的人，不大爱说话。最大的爱好就是，给奶奶织毛线袜。
据说，小姑才几个月大的时候，正值壮年的爷爷就不幸因病去世了。不久，又遇上了荒年，青黄不接，村子里饿死了好多人。那时，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很难，奶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
白天，她领着父亲和叔叔到处挖野菜，撸树叶充饥；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纺线缝补到深夜；最难熬的是冬天，那双被緾过的三寸小脚常常冻得麻木没知觉。
童年的经历让小姑很早就懂事了。她很快就学会了织线袜。每年冬天总要给奶奶织几双厚厚的线袜保暖。
奶奶觉得买的袜子也没有小姑织的线袜暖和。所以，给奶奶织袜子成了小姑的一种习惯。甚至出嫁以后这种习惯也没改变。
奶奶每年总能收到小姑织的厚厚的袜子，但是她有几年没见到小姑了，她就不大清楚了。奶奶只知道小姑病了，至于什么病她也不清楚，没人敢告诉她。
她最后一次去小姑家时发现：小姑很憔悴，很虚弱地躺在床上。熟悉的辫子不见了，变成了一头陌生的短发。她微笑着与大家寒暄着，丝毫没把自己的病放心上。这也是奶奶没有看出破绽的原因。
其实，小姑带的是假发。因为多次化疗，头发几乎掉完。谁也没想到，小姑得的竟然是白血病。
小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开始抓紧时间，一边张罗着给年幼的孩子买能穿几年的衣服鞋袜，一边又开始织起了毛线袜。
就在奶奶那次去看她不久，她就去世了。
奶奶曾不只一次地寻问小姑的病情，大家总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她：没事，只是小毛病，她的病已经好多了。
有几次，奶奶甚至吵嚷着要去看看小姑。大家一面安慰一面纷纷劝说，说小姑去外地旅游去了，等回来时再带着她去看她……
曾经有这样一个例子。
那年，村子里老支书最孝顺的小儿子意外去世了，家人最初是瞒着他的，后来，眼看他将不久于人世，小儿媳妇就告诉了他小儿子的事。谁知病危的老人竟如万箭穿心般痛苦，直直痛哭了三天三夜，气绝而亡。
所以小姑的事大家一直没敢告诉奶奶。奶奶想小姑时，就把毛线袜拿出来，轻轻地抚摸着，对着那些毛线袜问，妮儿你啥时候能回来呀？
不过，令奶奶放心的是：每年冬天，她仍然能收到小姑织的毛线袜------是小姑的女儿送来的。
原来，小姑自知来日不多，就织了好多毛线袜放在家里，让女儿每年记着给外婆送两双，为了让奶奶相信她的小女儿仍然好好地活着，仍然在惦记着她。
每次见了小姑的女儿，奶奶总要问，你妈现在怎么样？还在吃药吗？
小表妹也总是很懂事很谨慎地回答：还行，还吃着药。
据说，小姑临终的时候似有好多话要交待，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她心里想要说出的话早已编织在了毛线袜里。
因为这些毛线袜，因为等待织毛线袜的人，奶奶又走过了九年的人生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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