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娟:活着就是幸福
电视里的新闻每晚都要看。以为习惯了悲伤的心会变得麻木,可还是会为一个小小的细节满眼盈泪——4月2日台铁太鲁阁号408次列车,在从新北市发车驶往台东的过程中,行至花莲大清水隧道时出轨,逾200人死伤。新闻画面里,当一名17岁女孩不幸罹难的遗体运往殡仪馆,其父亲现场撕心裂肺地痛哭“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花季少女骤然凋谢,白发人送黑发人,其断肠之痛,情何以堪?
生命并非每一刻都是精彩的,这一点相信很多人都和我感同身受。我们曾认为金钱的广泛占有,能够确保快乐的长盛不衰,但众多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尽管钞票能够带来华屋、香车、美人、鲜花以及种种刺激,但在追逐钞票过程中所承受的来自内心与外界的双重压力,往往把我们的身体挤逼成一张苍白而薄弱的在大街上随风飘动的广告纸!为赢得欢乐所付出的体力成本和精神成本,大大抵消了看似美满的生存现状所包含的价值。我们西装革履地闪现或深入上层社会的语境、环境,小资情调地谈论或模仿杜拉斯、莫扎特、王家卫的感动、感伤,把平庸的日常生活渲染成浪漫激情的非常岁月,把细节夸张成情节,把情节夸张成史诗……静夜,独眠,蓦然惊醒,发现华屋慢慢风化着墙壁,香车渐渐报废着引擎,美人缓缓凋谢着容颜,而刺激早已成了盘中的鱼刺……
痛苦如此恒久,像蜗牛充满耐心地移动。快乐如此短暂,像兔子的尾巴掠过秋天的草原!我们猎狗一样嗅着它飞奔而过时留在地上的气息,然后迟迟疑疑追去,最终一无所获茫然四顾……
“我们不快乐。”这是许多人的高叫或低语、共鸣或独白。我是俗人,自是难免。常常会无端地漫上一种说不清是苦是累是愁的情绪。灵魂窒息了,脑中空洞得发出模糊的混响。提起笔,内心一片迷惘。四顾之后,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就在不久前,我的一个友人因为一个喷嚏,竟然引发心肌梗死,英年早逝。骇然痛惜下感慨生命太无情了!太脆弱了!也许,无情的不是生命而是冥冥之中的上帝。在云雾缭绕的某处,上帝以认真的心情戏弄着人类。他赐给我们生命、青春、健康,而后静坐一边,让所谓的流年逐样把这些偷回去。及至最后,人们来自尘土归于尘土,留下传说中的灵魂安慰着后人,如同幕落之后的一缕余音,缥缈中蕴含着几许暖意,烘焙着新的轮回……
尽管如此,我还是为这个友人悲哀。试想,他生命之后的悲哀,将在他至亲至爱的人心中投下怎样浓重的阴影啊!甚至,会黑暗掉几个人生命的天空。
阴雨笼罩的日子渐被清亮的阳光所代替,这是一个美好的暗示:那些灰暗和疼痛终归会被流逝的时间所带走,生活还可以像一条平静的河流那样,缓缓向前。
那日闲来无事,随心漫步在华盖里山上。山上有散步的老人,遛鸟的男人,给树木浇水的工人……微风轻拂中感受到树的景致、树的温情、树的宽厚以及树的启迪。山上有一颗巨大的古槐树,矗立在那儿,颇有些顶天立地的气概。它树干硕壮,树冠如盖,枝叶繁密。从远处看去,就像一位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中年人,给人以稳重、干练、踏实之感。一百余年了,它沐浴了多少风和雨,目睹了多少人和事;它经历了多少爱和痛,体验了多少悲和喜?我们虽然不得而知,但从那饱经沧桑的干上和肥厚滋润的叶上,它向人们展示着它的经世的风采和处事的定力。
这个世界不属于自己的好东西那么多,它们纵横各处,时时闪烁绿光发出诱惑。不要不切实际地流口水是人生一条很好的座右铭,能够将它收入视线,并且渐渐贴近它的人,必定比那些章鱼般四处伸出大手试图打捞名利的家伙活得更环保与健康。同样以站立的姿态生存于土地上,树却比人有更多凛然的尊严与安详,它们静静伫立,有多大能耐,就长多高多壮,每一岁都有根有据地一枯荣,即使枝丫互侵也光明正大地公然于阳光下,那么坦然,那么骄傲。骄傲是对自己的尊重与爱抚。
其时,一只喜鹊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点聒噪,它在追赶一只猫。那只猫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它,被它追踪不止。猫显然无心恋战,急匆匆地向草丛深处跑,可喜鹊不依不饶,在树枝间蹦跳追随着,有几次甚至俯冲下来,在猫的背上掠过,其时我听懂了它的聒噪,它是在吆喝伙伴们过来帮忙,一起惩罚一下这只老实得有点儿笨的小猫。能听到鸟类的语言,这太好玩了,我确信那喜鹊说过“你别想跑”之类的话。我禁不住大笑起来。彼此,阳光明媚,凉风微徐,心如同这午后的华盖山一样安静,突然觉得很幸福,觉得活着,真是一件幸福得近乎奢侈的事。
起初,我以为这不过是一时的矫情,可在之后的许多天,我都觉得自己是快乐的,平静的,感激的。我该感激谁呢?那个华盖山?那只很没面子的小猫?那个有点儿趾高气扬的喜鹊?都是,好像又都不是。
有人说你变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自己的变化。我可以忍住自己的不快甚至怒火,给别人带来安慰了,我惊奇地发现一句好听的话,一个善意的举止,居然会带来那么一连贯的美好反应。以前会觉得这是委曲求全,可这究竟有什么好委屈的呢?给别人带来快乐,自己才会是快乐的,而让别人安宁,又何尝不是让自己安宁的一个方式。
在平静面前,其他的一切负面情绪都显得那么乖张和狭窄。
我还没弄清楚,究竟是不是灾难的发生启迪了我对生命意义的认识。如果我否认这个观点,那么只能说明,我是羞于承认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困扰于内心世界的纠缠,而不得不借助外界的震动来带动心灵的震动。
其实,我是一个经常不断思考死亡的人。死亡是我心灵净水中的一股不容忽视的暗流。只是近段时间,我对死亡的认识更为透彻。人的寿限,各有长短。但,或长或短,终有一死。人是伴着死神而诞生的,每一个从虚空中走出的生命,都是为了回归虚空而造就的。生死之间,两点一线,人不过是这条连线上的匆匆过客而已。
事实上,人的个体需求是极其有限的,至多是身体的安康和温饱,任何超出这一范围的东西,均属奢侈,而奢侈往往是无限伸延的罪恶深渊,一旦陷进去,便难以自拔。入世过深的人,正是在这深渊中一点点地趋于平庸,从而忘记了灵魂的高雅。他们只知道追求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飞黄腾达;他们只喜欢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推杯换盏;他们只期望功成名就,惊天动地,辉映千秋。而这些看似花枝招展、引人入目的一切,一旦摆放在“死亡”面前,便事事为零,全为泡沫,皆是清空。
人的一生,是浓缩的云影。快乐与忧伤,爱恋与痛恨,成功与失败,不过是变幻多端的云姿罢了,无须太苛求,太计较,太在乎!人生真正的含义或许就应该是:在匆匆的岁月里,从容不迫、豁达开朗地走完自己的路。
此时,楼下草坪上盛开的蔷薇花倏忽间逼到了眼前,犹如风中猎动的旗帜,发出铮铮的宣言:生生不息,你又愁什么呢?为宝贵的生命而歌吧!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