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平 : 我还是太幼稚了
这天上午,公冶在看手机时又习惯性的睡着了。他现在就是那种每小时都要睡五十分钟的人,身体很虚弱,特别是在早餐喝了稀饭以后,就会自动进入“醉粥”模式,睡得昏天黑地。等他醒来,发现面前那根用铁丝扭成的手机支架上,手机正响个不停,来电话了!
一看,是老井社区的。那年在学校突然发病后,公冶被家人带到各地求医治病,钱财耗尽后回到老家养病,户口就落在了离家最近的这个老井社区。
公冶头脑昏沉的接了电话,但那头电话忽然关了,然后听到了敲门声,是社区西门主任在喊他。公冶没有办法去开门,他现在趴在床上,连轮椅都不能坐了。他用力告诉主任他的母亲可能会在哪儿干活,主任便去找公冶的母亲了。
主任这时来家里干什么?为什么没提前打个电话?刚半个月前,主任来过一次,那次她带了四、五个年轻人过来,怎么今天又来了?公冶感觉有点累,可又得打起精神来了。他爬起上身,看了看地板,还算干净,母亲出门前拖过一遍。其他的地方很杂乱,盒子衣服日常用品随处乱放,他没办法去收拾清楚。
十分钟后,母亲回来把大门打开,胖胖的西门主任熟门熟路的第一个进房来了,提了两袋食品,硬是要塞在公冶的床里边,说留给他吃。公冶心想,你随便放在房里我就拿不到吗?这床这么窄,不是让我难受吗?只好随她放了。后面进来三个人,一个是社区端木书记,公冶认识,向他打了招呼,书记应了一声,公冶请他坐他不坐,干站着。端木书记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公冶说不认识,他们就问公冶是否看过某本地公众号,那里面有一个经常发表文章的桑干某……哦,公冶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个人,经常发表一些有关本地人物风景、镇村建设之类的文章,那么,他算是一个文化人了,公冶就主动称他为老师。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美女,倚在房门边站着,她是社区干事子书。
公冶心下这时已大概猜到他们来的目的了。半个月前,主任带来的那些年轻人,说是社会志愿者,听说公冶的事情后特意来看他,提了很多东西,有食用油有面条有水果有牛奶。公冶心下过意不去,他多次得到过陌生人的慰问,都没有办法回报,那几个志愿者都不容易,都是社会上的自谋职业者。他们说要把公冶的事情发到抖音上,让社会上更多爱心人士看到后来帮助他。公冶听了不愿意,他既不想让自己的事情公诸网上,更不愿让别人看到他那张因为长期生病而变得难看的脸,他以前是一个多么自爱而心气骄傲的人啊。“你是不是有个心爱的姑娘,所以这么不愿意在网上露面啊?”有个志愿者和公冶开玩笑。公冶听了心下一羞,忙说“不是,没有的事,谁能喜欢我这样的人呢?”可经不住那几个志愿者和西门主任一个劲地给他打气,轮番拿“正能量”“大道理”来说他,还有地板上的那些礼物摆在眼前,公冶拗不过他们的好心好意,只好豁出去了,同意让他们拍视频。他特意在视频时说只是想交一些志趣相投的残疾人朋友,没有说想要寻求社会帮助的话。
拍完视频第二天,老乡微信群里忽然有人把那条抖音发了出来,公冶看到视频里自己的形象后马上后悔了,当时差点同那个老乡翻脸,然而那条视频消息已经撤不回来。抖音里的各种评论很快达到上千条,他感到自己成了动物园里任人围观指点的动物,心下沮丧极了。当天夜里,他去找发抖音的那个志愿者,向他求了好几遍,开口叫他“弟弟”,才让他删了那条抖音。公冶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出去了,以后除了继续麻木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活得快乐一点。
没想到才隔半月西门主任又带人来了,公冶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们聊天。那个桑干老师太能说了,介绍着他退休后多年来写作的内容,和打造本地文化的理想,很是打动了公冶,公冶非常尊重有文化理想的人。西门主任也没空着,在旁边不时向桑干老师介绍着这些年来她是怎么帮助公冶的,让公冶心里起了很多波澜,他向桑干老师说西门主任确实是一个好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照顾有加。
公冶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他很奇怪,端木书记很少来家,今天来了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公冶知道,桑干老师暗中已给自己拍了几张照片,每当公冶稍抬起头,他就抬起手机拍照,公冶只能保持着微笑,一边低下头去暗暗拒绝,不让桑干老师拍到自己的正面。他真不希望他的那张病人的丑脸传到网上去,被人随意评论。他就故意给桑干老师讲作家王小波的故事,说王小波给他的女朋友写情书说“只要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了笑容”,桑干老师听了哈哈大笑,但显然他不懂得公冶话里的意思,也好像不知道有王小波这么个人,他说他对镇上的很多人都认识,包括公冶以前的老师。公冶不懂得用微信加好友,在子书小姐姐的帮忙下,他和桑干老师互加了微信,桑干老师说有空再在电话中谈。桑干老师只想干成他的事情,拍完了照,他们出门开车离开了。那个端木书记走时也没有说一句话,公冶母亲在厨房刚烧好的茶没有人喝。
夜里,桑干老师打来电话,和公冶聊了一会。公冶现在脑子比较冷静,在电话里先恭维一番那个老师的文章,与他对本地文化作出的贡献,这是值得他好好学习的。桑干老师听了非常高兴。有上次拒绝抖音的经验,公冶这次下定了决心,他用掏心掏肺、非常诚恳的话语明确告诉桑干老师,他不希望别人在网上看到他那久病后丑八怪的样子,他需要那么一点最后的自尊;他也不希望去求助谁,他对生活没有什么很高的物质要求,青菜白饭就很满足,至于交友和文学,那还可以聊聊。桑干老师说懂得他的意思,他答应他,他的病情将会在他的文章中一笔带过,也不发他的正面照片,以维护他的自尊。听到这话,公冶心下放心了,桑干老师毕竟是一个文化人啊。
晚上,公冶看看文章改改稿子,一晃到深夜了。等再去看时间,零点刚过几分,他下意识地去看微信,啊,那个本地公众号刚推送出来。他点开公众号,第一篇文章题目就是有关他的:某镇老井社区领导慰问重残卧床大学生公冶某
“我的天!”公冶头要炸了。他慌不迭地点开文章,里面几张照片赫然都是他趴在床上,难看而浮肿的脸,瘦弱的身体,凌乱的床被,多么令人心疼的惨状!只仅隔半个月时间,他又被现实痛击了一次。题头照片是社区端木书记与西门主任并排站在他的床前,慰问他的样子,桑干老师还真会抓拍啊!他略微浏览了几眼文章,开始就是他家错误的地址,然后是错误的病情介绍,没调查清楚就已经胡写了这么多,这不是提笔编造么?最让公冶难以接受的,是说他情况如何困难,需要社会帮助……公冶快要疯了,他是这样的想法吗?他有这样的可怜吗?即使有这样可怜,他难道就要别人来可怜他吗?他不要一点脸面吗?如果本地的朋友同学熟人们看到了怎么办?他公冶决不是那种心怀乞求之心随便开口求人的人啊!当然,文章还用几大段文字介绍了社区领导这些年来对公冶和其他贫困社区居民的帮助,然后以此为例又介绍了社区其他工作成绩。公冶明白了,这文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而写的,他只不过是个被别人拿去利用表演的道具。
时间就是生命和尊严。公冶马上打电话给桑干老师,还好,深更半夜里打通了。公冶开始只是想让老师删了照片,说着说着,公冶还是下定决心开口了,让老师删了整个文章。桑干老师心里很不高兴删了他用大半天功夫写出来的文章,但还是答应了,说去打电话找编辑删掉。那也是一个有他自己尊严的文笔老师,七十多岁了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在社会场面上混得风生水起,镇上官员们都会给他面子,可这小子竟有点不识抬举。隔了会,公冶看到公众号那篇文章还在,就按里面留的公示电话,直接打了过去,要求那边编辑立即删了那篇文章,公冶说他现在非常难过,他以后再也不会见任何人了。编辑听出来他很激动,答应了。
公冶不知道这短短的十分钟内,已有多少熟人看到了这篇文章,当时的浏览量已经过百了。他们会把文章、照片转发到各种群里吗?会私下里讨论他的落魄惨状吗?会各种同情或看不起他吗?但愿不会。等刷新微信后看到那篇文章确实删了,他才略微安下心来,至于已经发生了的,那就让一切发生去吧,他也没办法,这都已经是第二次了,他还怕什么呢?这可恶的网络,不是每天都在消费着别人的痛苦撕开着别人的屈辱甚至踩踏着别人的尸骨赚取流量吗?他小小的公冶又算什么?他刚刚看到另一条视频,普陀山道上一位母亲风雨中背着重病的孩子一路跪拜祈福,周围一群人围着她不停拍照,说是为她们母子打伞守护,多么可憎的谎言!
公冶一夜都没法睡着,说不出的对人生的失落与寂廖。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一行隐晦的文字:唉,人生有多少事情是身不由己啊……到了临晨,他才合上眼睛睡了一小会,在睡梦中充满了挣扎。
第二天上午,有位和公冶关系挺好的朋友把那篇文章的题头照片私下发给了他,到底是有熟人看到那篇文章了,其他的就不用说了。公冶久久不能说话。到了下午,他回复了两行文字:我叫他删了/拿我的痛苦,给别人贴金,什么人。刚发出,他又很快地把那两行文字撤回了。
那边朋友马上回复过来一个裂嘴而笑的表情。
“是我不懂得感恩吗?”公冶心里自责起来,反思自己有没有把别人的好心当作了驴肝肺,但他的痛苦确实是真的,那么深刻,没法逃避,古人说的“穷则独善其身”在这个时代变得难以实现。没有人懂得,一个在家躺了很多年的病人对自尊是多么敏感,对这世间的人情冷暖看得是多么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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