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辉英 : 伤逝
七月的一个晚上,我独自去小村打麦场散步,圆形的麦场上矗立着两摞秸秆堆砌的干草堆,它们就像两个受了窝囊气的矮个子男人一样有气无力地杵着,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秸秆中不时传来老鼠跑动的声响。
远处的山峦上闪现着村落里零星的灯火,夜晚很寂静,听得见脚下青草丛中虫子的低吟,漫天的星斗似乎伸手可抓,却又遥不可及。
正在我独享这份安宁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哭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循着哭声望去,离打麦场不远的前方,张伯家门口似乎有人不断地再积聚,嘈杂声和说话声隐约传来,张家的大门开着,家里的灯光斜照着门外。
就在我往朝那边走的时候,打麦场附近的几户村民也往那边走去。黑夜里,全村的人像潮汐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到张家门口,张家的几个男人一个个像秃鹫一样蹲在门口的场院里。
张伯被孙女搀扶着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显然已经哭过了,双手不断地擦拭眼泪,刚才啼哭的女人已经被搀扶进屋里,但在夜空中还是隐约传来悲凉的呜咽声。
“发生了什么事?”,前后赶来的村民都在询问,张伯的二儿子张禄蹲在地上,抬起几乎秃顶的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侄子张军同事打来电话,说是张军病危,正在医院抢救,让他父母尽快赶往医院,哥嫂已经出发了。”
小山村也就五十几户人家,这个消息就像催泪弹一样很快在人群中炸开了锅,张军是张伯的老大张俸的大儿子,去年才从地质勘察专业毕业,在海北高原工作。
我开始在记忆里搜寻张军的身影,记忆里开始呈现着这个小孩小时候的音容笑貌:大概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破烂的衣服,小脸蛋总是脏兮兮的,手里拿着弹弓,带着弟弟在村口玩。
那个时候张俸家里光景烂包,总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他老婆桂花每次站在自家门口叫儿子回家时,嘴里总是骂骂咧咧地:“你个挨千刀的,不知道回家吃饭吗?”,张军带着弟弟,小心地朝家走去,脚上的布鞋和鞋底早就分家了,他只能提溜着回家,到家门口,总少不了挨母亲的一个耳瓜子。
村民们平时总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发生点小小的纠纷,比如你家的鸡跑到我家的菜地啦、你家的猪到我家吃食啦,可是只要谁家遇到点事,大家的心却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在等待张俸电话的漫长时间里,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猜测张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六十多岁的文叔一边将半截草烟摁在地上熄灭,一边慢悠悠地说:“娃很有可能生病了,我年轻的时候在海北揽过工,环境和气候都不好,晚上睡觉还好好的,早上起来嘴皮子都豁口子流血了”,有很多人附和点头。
可是张禄却提出了质疑:“娃才二十几岁啊,今年过年跳社火,生龙活虎的,怎么会生病呢?他回来,也没有说过不适应海北气候的话呀!”,众人又陷入了沉思。
人群中笼罩着悲凉的氛围,大家的神色都很凝重,仿佛都在向远方的张军祈祷,夜空中不时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更显得凄凉。
张军家灯火通明,刚才哭泣的是张军的姨娘,张军的弟弟抱着今年刚出生的小婴儿默默地蹲在地上不发一言。
过了良久,他才向大家说起他昨天晚上做过的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哥哥张军仿佛从小山村下游的西沟那条羊肠小道上一直漂到他跟前,跟他说了好几句告别的话,他被惊醒了,醒来后才发现是一场梦,可是没有想到今天下午就接到哥哥生病住院的不幸消息。说完这些后他便泣不成声。这个二十出头,嘴上还没有长满唇毛的男人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也跟着哇哇哭起来。
村民们都跟着悲伤起来,女人们开始不断擦拭眼泪,男人们也只是叹气抽烟,烟火闪烁着。
张家的快嘴女人八角,平素里疯疯癫癫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人群里,张开大嗓门说:“娃估计是被人害了”,她男人厉声呵斥了一句,她就像一条丧家犬似的蹲在地上不吭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些人陆续离开了,我也回到了家,进屋的时候,我听见哥哥正在和父亲谈论这件事,原来哥哥也在刚才的人群中。
我询问哥哥去年的社火表演可否刻盘了,他仿佛明白我的心意似的,将碟片放进了CD机,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张军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想看看活着的张军的摸样。
碟片详细地记录了去年的社火表演,我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穿着戏服,正在兴高采烈地表演牧童,他的动作很滑稽,逗的周围观众裂嘴大笑,虽然脸上画着油彩看不清五官,但是举首投足间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潇洒与帅气,多么年轻的生命啊!
第二天一早,全村的人都陆续聚集在张军家门口的小平台上,张家男女老少都蹲在场院里,看得出来,大人们都一夜未眠,脸上灰蒙蒙的,就连最小的孩子也变的异常安静,村民们暂时放弃了繁忙的农事,都在期待张军的消息。
下午的时候,张禄终于接到了哥哥的电话,电话是打给他父亲张伯的。张伯今年刚丧妻,每日泪水连连,今又遭遇这个不幸,早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当儿子将电话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颤抖的十分厉害,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军军,怎么样了?得的什么病?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大家都屏息听着,“爸,军军不在了!”,张伯失声哭起来,几个正在地上玩耍的小孩也跟着哭起来,紧接着女人们开始哭起来,男人们也都低头擦着眼泪。
张禄从父亲手中一把接过电话,大声问道:“军军到底是是怎么死的?医院怎么说,你一定要讨个说法,孩子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张俸哭着说:“我们到医院时,娃已经在太平间了,身上有很多淤血,单位的领导说是张军晚上值夜班睡在沙堆后面了,结果作业的车不小心挂倒了!”。
也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电话挂掉了,我眼前仿佛浮现着一个嚎啕大哭的男人,他千里迢迢连夜去看儿子,结果看到的竟然是儿子的尸体。
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些人认为张军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值班的人怎么可能睡在沙堆后面?也有人提出了疑问,刚工作的年轻人,谁会下毒手?
七月的天气炎热而沉闷,有几只斑鸠落在张家门口的榆树上发出“咕咕”的叫声,村民们依旧蹲在平台上,满脸都是哀伤的神情,在他们的信仰里,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
患哮喘病的周老头咧着满口的豁牙,一边喘气,一边伤感地说: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腻了,想死也死不了。昨个夜里,我大概算了一下邻村那些后生,这几年就死了六、七个年轻人,都是去打工的时候,不是被车撞死了,就是被电打死了。”
文叔接过话说:“那些后生的爹娘可怜呐,养大一个孩子容易吗?可是最后连孩子的尸体都没有见着,就听人家说你孩子死了,死在哪里了?爹娘也不知道。”
晚上的时候,张俸打来了电话,张军的单位已经约他协商赔偿问题,第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说是赔偿二十五万,第二个电话打来说是张军的同事做了好事,告诉张俸不能在赔偿书上签字,因为他们当初签约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的事故赔偿至少六十五万,于是张俸拒绝在赔偿书上签字,单位的领导只好答应最终赔偿六十万,张军的尸体才最终火化,张俸带着儿子的骨灰盒坐上了回家的车。
张军到底是怎么死的?已经成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他老实本分的父母无法也没有本事去追究儿子的死因,一条鲜活的生命最终变成了六十万现金和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根据村里的习俗,少亡人不能葬在祖坟,张俸在回来的路上将儿子的骨灰在回来撒进了家乡的河流中。
张俸获得六十万赔偿的消息迅速在周围村子里传开,老实的村民们一辈子都没有听说过这么多钱,人们谈论的焦点又转向了这么多钱如何花的问题上。
有些人甚至羡慕张俸的命好,都说还是他儿子的命值钱,邻村周老六的儿子跟着包工头施工,被电打死了,才赔了十二万,尹村的尹小元,才二十三岁,去打工,被车碾成了肉饼,才赔了十万,只有张俸的老婆整日以泪洗面,她每天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打麦场上,朝着西沟的方向痴痴地望着,她逢人便说她的儿子没有走远,她似乎还在山路上看见他儿子的身影呢!
“挨千刀的,你就这么走了!”,她把儿子张军拍的为数不多的照片全部包在小手绢里,嘴里一遍遍念叨着。自从儿子走后,她就像活死人一样,整天坐在门口絮絮叨叨,不能给家里做一顿饭,也不能下地干活了。
一年后,张俸请尹木匠拆除了原来的破旧房子,按照村里最流行的样式盖了两间新房,又花了一笔钱购置了一辆小轿车,并给小儿子两口子在乡政府最繁华的地带开了一家商铺,张军走后的第二年,他的弟媳又生了一个小女儿。
村里有人羡慕他过上了好日子,还有些人带着不屑的目光,心里暗暗地说:“花儿子的命钱,心里不搪塞地慌!”
张俸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年在外打工,也不怎么种地了。他的老婆桂花也完全变了样,原本齐黑麻乌的脸上开始擦起了雪花膏,稀疏的几根头发高高地挽成一个发髻,照样不做饭,不下地干活,整天坐在家门口絮絮叨叨,只是此刻她逢人最爱说的不再是儿子军军,而是她家冰箱里的肉多的塞不下了啦,新买的衣服多的不知道该穿那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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