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金 ：兰桂花家的芦花鸡
沿着我家胡同向北，出村后有条羊肠小道，伸向袁庄，小道西二狗子家房后有几棵槐树，小道东北向不远处有个水坑，坑边是乱坟岗子
我七八岁那年，乡亲们开始搞承包责任田，爹靠着路东承包了一片荒地，种棉花，也种谷子和高粱。
我家的地就在兰桂花家房子后面，兰桂花和我还有二狗子，石头一般大，我们仨都喜欢兰桂花，有事没事就在兰桂花家门口转悠，等兰桂花出来瞄上一眼，有时呆得久了不见兰桂花出来，我就怂恿二狗子推开栅栏门，往院子里瞧瞧去，二狗子刚进去，石头就扯着嗓子喊:“兰桂花，二狗子开你家大门了！”
一般这个时候，石头顺着胡同往南跑，我往北跑，很快就钻进我家棉花地里，进了我家地，别说兰桂花，就是兰桂花她爹她娘也不能踏进我家地半步，秋天的棉花开的像云一样白，照的大人的眼都是红的。
我站在我家地头，看二狗子的笑话，兰桂花她爹要是在家，保准会弹二狗子几个脑壳，骂两声小坏蛋，二狗子耷拉着头，还没走出院门，桂花娘的声音就飘了出来:“你轻着点，别把二狗子弹傻了。”
桂花娘老家是云南的，被袁庄她大姨介绍过来给桂花爹当了媳妇，大眼，皮肤有些黑；腿长，走起路来屁股跟着腰左右摇摆，村里人都说比画上模特还好看；衣服紧贴着身体，胸脯鼓鼓的，性子却温和，声音很柔软，见谁都露着白牙笑。
石头悄悄给我说，他爹提到兰桂花她爹老说那就是一摊牛粪！
承包第三年，爹听了乡里的话，村后的土地都种了桑树，叶子绿了，还没有买蚕苗，娘说看见蚕瘆的头皮发麻，不想养，爹那时脾气坏的很，眼里连下蛋的鸡都容不下，头一次听了娘的话。
我有时想，这可能也是爹历史上最勇敢的一次，没认真执行村里大喇叭传达的上级精神。
我放了学还是往桑树地里跑，开始看桑树新鲜，盼着采桑叶养蚕，蚕没养成，又盼着桑树结葚子吃，葚子也长出来了，个小青涩，吃了半个，还给吐出来了。
成群的鸡在桑树地里散步，我认得桂花家那只丰腴的芦花鸡，屁股大，桂花说一天能下俩蛋，我开始不信，二狗子还有石头都点头了，我也愿意兰桂花高兴，就信了。
有一天傍晚，我从桑树地回家，兰桂花在她家大门口喊我:“墩子，你见我家芦花鸡了吗？”
我挠挠头，芦花鸡？刚才我向地里扔坷垃砸鸡的时候，有几只鸡飞上路西的墙头，更多的鸡扭着屁股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家了。
我看不清兰桂花的脸，村里弥漫着炊烟的味道，我说没见！兰桂花，我没看见你家的芦花鸡！
那时候，村里谁家要是丢个鸡，家里的女人一般先站到村口“唧唧喔喔”地喊两天，两天不回家，泼辣些的娘们就会蹬着梯子上房，趁晚饭时分站在屋顶上连骂三天，不骂鸡，骂可能吃鸡的人，其实用不上骂三天，一顿饭的功夫就够了，保管吃了鸡的人肠子都是青的，不是吃鸡撑的，辱没先人了呗！
桂花娘也试着上了两次房，张开嘴出不了声，桂花爹和桂花，还有桂花她姐先是笑，后又着急，不喊吧，下蛋的芦花鸡两天没回家了；不骂吧，保不准早上还打鸣的大公鸡过两天也会给那黑心的逮了去。
娘，你下来，我上！
兰桂花还真是个人才，骂的惟妙惟肖，骂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一点不输村里最难缠的苦瓜媳妇，星星都点亮了村里的炕头，兰桂花的声音还在村子上空回旋不散。
二狗子夜里起来撒尿，正好看见他爹把一簸箕潦草的鸡毛倒进猪圈半人深的坑。
其实，房顶上的女人大多时候看上去是骂偷鸡的人，暗里都是骂给左邻右舍的听——怕是被邻居给关在自家鸡窝里，颇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可怜了我家的桑树，那一年不知道被村里多少老娘们的手指过，我愿意叫兰桂花她娘那纤细的手也指几回，哪怕一个小手指头，我都觉得我家桑树没白活！
二狗子屋后的槐树不懂人话，每到夏天，树上挂满白色的槐花，一年不如一年好吃，我们越来越远离那些槐树。
十八岁那年，我去外地读书，石头去了山西打工，二狗子和兰桂花在村子里谈起了对象。
那一年，是兰桂花她娘和石头他爹一起私奔未归的第三年。
我有时就想，桂花她娘这么俊的人咋就会和石头都白了头发的爹私奔呢，肯定是鬼迷心窍！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了。
兰桂花二十那年，和二狗子成了亲。
有好事的人倒挂在槐树上，兰桂花脱完上衣，就熄了灯和二狗子钻进一个被窝。
月亮都困了，二狗子还精神着！
桂花，我还想！
叫娘，叫娘才中！
娘……
叫亲娘！
亲娘……
哎……
他们说二狗子呼噜声响起的时候，兰桂花哭了——可能兰桂花想她娘了。
……
桂花娘一个人回来了，据说石头打工时失踪了，石头他爹再也顾不上风花雪月，到石头有可能去的一切地方找他去了。
桂花她娘摘下她的金项链送给兰桂花，也算桂花结婚当娘的一点心意，兰桂花一把扔出院子。
我才不稀罕野男人买的东西！
你走吧，越远越好！
不要脸的玩意！
……
桂花她娘这次彻底走了，也不知道桂花她爹是不是粗心，农药就放在了厨房的案板上。
兰桂花她爹说死了好，死了连乱坟岗子都跑不出了。
二狗子说兰桂花，你哭两声吧，她是你娘哩！
兰桂花不哭。
二狗子说你不哭，村里笑话咱哩，说你心硬！
兰桂花还是不哭。
二狗子说你再不哭，棺材都快埋完了哩！
兰桂花抓起一把土，撒在她娘的薄棺材板上，怔怔的说:
娘啊，石头他爹不是东西啊！叫咱家脸没地搁啊！
兰桂花眼睛湿了:
娘啊，我要不上房帮你喊鸡就好了，石头他爹就不来咱家和你讨话了！
兰桂花还有话给她娘说:
亲娘啊，石头他爹那个没爹的上门赔咱芦花鸡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啊！
兰桂花擤了一把鼻涕，抹在鞋底上:
我……那……苦命的……亲娘……啊……
兰桂花她娘开始变成一个土馒头，兰桂花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哪个——天杀的——偷了我家的——芦花鸡——
咋个就没噎死你们——全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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