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立 :给我塞钱的外国女人
那个外国女人比我年长,她转身离开时,那种遗憾和疑惑的表情,三十多年了依然让我难以忘怀。
1986年,国家刚刚从封闭和贫困中走出来,广州、深圳、中英街那可是最活跃,最前卫,最时髦的游览旺市。此时,哥哥从北京调到了深圳工作,我和妻子商定,这年春节,陪父母举家去深圳过年。
那时,我的大女儿还只有一岁多,我们走到哪里都要抱着她。特别是冬季从湖南去广东,温差大,在外面转几圈,衣服就要抱一堆,还要抱小孩,有点辛苦,有点杂乱。大包小包,老小一家,走在开放的大都市,不像逃荒的,也是一副穷酸样。
节后,我们从深圳返回湖南,必须在广州转车,便计划在广州逛一逛商场。那时的广州南方大厦百货商城,大名鼎鼎,算得上全国最牛气的购物天堂,楼层之多,空中花园,电梯如梭,人潮推进拥出,商品琳琅满目,那个新奇,那个精致,那个阔气,直接告诉人们,这里就是金光闪闪的花花世界。
那天午后,我们一家人去商场,人人手里抱着衣服,背着行李,个个累得够呛。女儿还小,睡着了,由我抱着。可能也是走久了,女儿歪头歪脑睡在我的臂膀上,我抱孩子的姿势也吃力,看上去像个可怜人。
这时,一群外宾从我们身边经过,还不停朝我和孩子打量,我也没有在意。等他们走开五十来步后,忽然一个高个子,蓝眼睛,金丝头发的女人,年龄四十多岁,径直朝我急速走来,她往我女儿衣服里塞了一坨东西,说了一句英语,我听不懂,然后匆忙走了。我马上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大把外汇券。这可是值钱的东西,那时一张外汇劵相当十倍人民币,那一坨少说也能换一大把老人头。
说真的,我当时第一反应没有感激,而是惊讶和警惕。惊讶的是,无缘无故为什么给我外汇券?警惕的是,帝国主义别有用心,一举一动是不是包藏了狼子野心?而且,我还立马想到自己在党政机关工作的身份。
也是闪电之间,我还想到了以前典型教育的榜样。一个外国记者去我国农村,看到一个老太婆在门外晒谷,便提出要给她拍照。老太婆不失礼貌的应承,并要老外稍等。不一会儿,老太婆从屋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粗布大衣,怀里抱着一块腊肉,昂头挺胸,迈开八字步,非常自豪地请老外拍照。这个典型告诉当时的人们,老太婆警惕性高,机智灵活,立场坚定,维护良好形象,西方人想拍我们穿得差,吃得差门都没有。
片刻犹豫之后,我抱着孩子赶紧几步,礼貌地把钱还给了那位外国女人,还用英语说了声“谢谢!”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同情和友善。就在我把钱还给她,她想再次塞给我的过程中,翻译赶紧走了过来,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做出了像驱赶乞丐的手势。翻译转身拉着外宾走开,对她一阵耳语。我虽然听不懂,但从他的举止和神情上,看得出他是在制止她接近我们,好像我们是骗子和瘟神一样。
翻译三十来岁,戴眼镜,虽然不是很胖,但神态像电影《小兵张嘎》里的日军翻译。他那副冷漠嫌弃的面孔,令人十分生厌。我一直反感过去电影概念化,如把翻译丑化成汉奸等。但这次如果有半边西瓜,我真的很想使劲扣在他那张奴颜婢膝的脸上。
翻译阻止了她的善举,我谢绝了她的好意,她边走边回头看着我们,摊手耸肩,沮丧里有不舍,尴尬里有不解。
许多年过去了,女儿也英语专业研究生毕业,可那个外国女人塞钱给我的情景,依然感动了我这么多年。尽管当时我没有接受,但她的善良和恻隐之心,却深深根植在了我对孩子们的引导里。
她,应该不知道我至今还在感念。是的,她没有留下钞票,却留下了最值钱的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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