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麟 :青涩往事
(一)
19岁那年冬,也就是我初中毕业前的那个寒假期间,我患上了胃溃疡,准确说,是十二指肠溃疡。
我的十二指肠溃疡是如何得的,我十分清楚。
就因为我的年幼无知,天还没大亮饿醒了,从炕上爬起来在馍笼里拿了个包谷面馍,啃了啃,那馍竟然冻的跟秤砣一样的硬,把牙都硌疼了,也没啃下一顶点馍渣渣,气得我把馍往案板上一扔,出门到我家后坡上找软柿子去吃。
我知道,软柿子里面要数“貌魁”好吃,个大,柿子汁多,比别的任何柿子都甜。我对我们村上的柿树非常熟悉,知道哪里有“貌魁”树,也知道那棵树上的“貌魁”柿子最大,最艳,最甜。所以,我一出门就直奔我心目中的那棵柿树去了。
我生活在小山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爬树,我上树,就跟猴上杆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且敢挑战全村所有玩伴们的爬树能耐!
由于饥饿的驱使,到了树下,我憋了口气一跳,双手抱住离地面较低的树枝,一揪,将两条腿也悬挂上去,紧接着一拧身体,我整个身子就趴在树枝上,然后,轻而易举地直起身子,寻找我想得到的软柿。
尽管树上的软柿子也被冻得硬邦邦的,但是它毕竟甜,比起苞谷面馍更诱人。所以,我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哈气、手搓、在棉衣里摩擦,等不得完全解冻,就急急地吃进了肚子。
我没有在意我吃下去了几个,我只在意我的肚子是不是感觉饱了。还在我把手中的一个柿子弄得有点软了,要下口时,我突然感到我的肚子像刀剜一样地疼了起来,很快疼得我身上冒冷汗。我赶紧下树,但是,疼痛已经把我折磨的身子缩成了一团,不能有一点点的伸展。
我咬紧牙关,下到了大树最低端的树杈上, 抱了头跌落到地上。
小时候我经常肚子痛,所以我没在意,爹妈也没在意。一连痛了十多天,父母觉得不对劲,赶紧带我去县人民医院看大夫。大夫通过问诊,望诊,把脉,透视拍片,确诊为:十二指肠溃疡。
无疑,这病是我空腹吃冰冻软柿子吃出来的。
大夫给我开的中成药——“附子理中丸”,叮嘱我要吃几个疗程,还要忌生冷,忌辛辣,一定要忌!
后来,我就是不能饿,也不能饱,多吃一口,就胀痛。稍稍有点饥饿感,也会引起胃痛。就因为这个病,我忌了将近三十个年头的口。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养成了严格的饮食习惯和规律,我的十二指肠溃疡才算康复,再无须吃药和忌口。
(二)
小时候,我总是盼望着过年。因为,过年新鲜,热闹,有新衣,有蒸碗肉,有白馍,还有社戏,戏场有油粉、饸络、手工玩具和琉璃嘎嘣……
这一切,都源于新中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所以,生活物质相当贫乏,无论老少都寄希望于春节来个生活盛宴,把一年的甘苦化作来年的美好。
如今,我们国家至少有三十多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民经济不断增长了。加之国家不断调整城乡差距,贫富差距,着力服务于人民群众,所以,尽管每年国内不少地方时不时出现了一些甚为严重的自然大灾难,但是都被国家及时出手,使得灾害所造成的后果很快得以平复,国民也不感到恐慌不安。而平日里的日常生活跟过年又没有太大差异,所以,无论是老年人,中年人,还是青年人,对祖国的传统节日——年,渐渐淡化,要不是为了儿童们的快乐和好奇,说不定若干年后,传统的春节会于某个节点,渐渐地淡出中国后人的生活视野。
可是,对于我个人来说,让我永远难忘的还是我十一二岁时,祖国大地连续三年所遭受的大旱大捞的自然灾害,还有,连续的三年自然灾害带给我心灵的震撼和刻骨铭心的记忆。
三年自然灾害,大概发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
那时,我亲眼见过在麦收前夕下连阴雨。那场雨,就像天河的河床烂了底,没早没晚,没黑没明,直下得黄土流失,山洪爆发,瓦房倾斜,窑洞垮塌,人畜自危。听父辈们说,那一年的夏季,我们这里整整下了四十四天的连阴雨,四十四天,没见过蓝天,更不要说见着太阳。
我只记得那一年啊,我们山村地里的麦子长得出奇好。无论是平地还是坡地,水浇地还是旱地,只要种了麦子,地里的麦穗都齐刷刷的一扎长,麦子快成熟的时候,麦穗都沉甸甸地低下了头。社员们个个喜笑颜开,一见面就说:“今年,咱有呥面咥咧!”
麦梢刚刚泛黄,生产队长就对社员们吆喝:
“赶紧把麦镰磨快了,可别耽误了龙口夺食啊!”
那些天,生产队队长天不亮就东西两面坡察看,看那块地能先开镰。就在他宣布说:“听好了!明天,西坡三亩地开镰!”
谁知半夜里,突然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全村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地点亮了油灯。
让人们始料不及的是,这场大雨一拉开序幕就紧罗密布地下个不停,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天下着雨,但是却挡不住地里的麦子颗粒的成熟。麦子颗粒成熟了,平地里的雨水饱和得漫过脚面,坡地泥泞的下不了脚。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地里的麦穗由青变黄,由黄变黑,由黑变绿——成熟的颗粒在麦壳里发了芽。
庄稼人都知道,长在地里的麦子一但出芽,即使收割回来晒干碾打入仓,不能交公购粮不说,自家吃也吃不成。蒸馍也好,擀面也好,都胶一样的呥,满口的霉味和苦味。
那时,原本就缺粮,夏收前夕,大多数人家已经山穷水尽只等着龙口夺食。没曾想,到嘴边的麦子就这样被连阴雨给毁了。政府紧急通知,地里的芽芽麦谁愿意要谁就去收,收多收少归自家。
我爹妈拿着剪刀,冒雨从地里把麦穗剪一些回来,摊在滚烫的土炕上试图把麦芽烫死,或者说不让它再继续生长。为了快速地取出带芽的麦粒应付饥饿,他们还把出芽的麦穗放在大铁锅里用火炒。总之,费了老鼻子的力气把出了芽的麦穗弄干了,也和麦壳剥离了,在石窝里捣碎取了面,可是无论弄成什么花样的熟食都难以下咽,甚至连牲畜都不吃。
甭提,人们有多么的痛心和无助!
记得,我们村里有好几户的女人,领着自家的孩子外出讨饭。
有了那些年的灾荒经历,我切实品尝到了饥饿的折磨和恐慌。
在那个艰苦卓绝的岁月里,我习惯了用舌头舔饭碗,甚至把掉在地上的食物渣渣也要捡起来放到嘴里。后来进工厂当工人,在职工食堂打饭时,总是希望掌勺的大厨能给我铲点包谷糁锅巴……
我现在还能回味出,我小时候吃过的软枣树叶淀粉做的汤水,那种青苦啊,跟喝清火的中药汤没有什么两样。我记得当时的经验是“不过喉咙门”,这种方法就是把喉咙门开放到最大限度,让青苦的软枣树叶淀粉汤水直接下咽到胃里。
这样的岁月一直延续到七十年代末。那时,我最喜欢吃的是包谷糁稀饭,最喜欢吃的菜是萝卜缨酸菜。但是,最不喜欢吃苞谷面馍,尤其是大冬天,苞谷面馍一上冻,那个硬度啊,能把牙崩了。
当然,我的经历也是和我同时代国民共同的命运。要让我爹妈说,还多亏了毛主席领导的共产党建立了新中国,像这样连年的自然灾害要是发生在解放前,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
正因为我多次经受过这样重大的自然灾害,经受过饥寒交迫的灵与肉的折磨,我自小就养成了爱惜粮食的习惯。而且还不厌其烦地告诫自己的儿女们。
(三)
记得有一次母亲生病,姐姐给母亲做了一碗麦面糊汤,糊汤里甩了个鸡蛋絮。而这碗吃食在那个多灾的年代,在贫穷的小山村已经是最好的营养品了。母亲已经躺倒两天没吃东西了,当姐姐把这碗带着鸡蛋絮的麦面糊汤放到母亲手里时,弟弟跟过去了。弟弟一点一点地往母亲面前蹭,他的眼神始终不离开母亲手中的碗。
母亲抬头看见了面前的儿子,也看到站在门外的我,母亲示意我也去她身边,我知道母亲的心意,我一转身离开母亲更远了。我叫弟弟到我跟前来,弟弟不理我,当然,我知道弟弟馋母亲碗里的鸡蛋絮。母亲见我不过去,知道我大了懂事,就用勺子舀了蛋絮往弟弟嘴里送,弟弟的嘴就伸过去了。我跑过去拽着弟弟就走,弟弟“哇”地哭了,挣扎着不走(当时弟弟只有四岁)。父亲来了,要我把弟弟放了,我不放,说:“我妈病哩,还没吃一口哩,不许他吃!”父亲说:“他还小,你甭管。”母亲也要我放开弟弟。我想,他们都在惯我弟弟,坚持不放手,父亲就拍了我一巴掌。我一甩手放了弟弟,说了声,“我回河南呀!”撂开脚跑了。
可能是我跑了之后爹妈才反应过来追我。可是,我生气了有爆发力,一口气爬坡,翻岭,出山,跑出十多里路,到了一条大河跟前,大河水流湍急,挡住了我的去路,这时父亲赶到了,什么话也没说,摸摸我的头,拉着我回了家。
现在想来,如果处在现在的生活状况,那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但是,我又想,如果现在发生过去的连年大灾,说不定也照样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天灾,是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的。
近年来,不要说国内,就是全球的重大自然灾害还少吗?尤其是自2019年末,“新冠病毒”爆发以来,瞬间弥漫了全球,几乎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幸免!全球的粮食生产和供应遭受了空前的厄运。如今,两年时间即将过去,新冠病毒不仅没有得到遏制,反而不断变异,与人类摆开了决战的架势……
如果长此以往,哪个国家,哪个人能独善其身?
可是,眼下很多人却没有二十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艰苦岁月的生活经历,没有承受过饥饿和死亡的威胁,所以,许多人总觉得有钱就能拥有一切,就不会有饥饿和恐慌和死亡的威胁。
但是,我最想说的是:天灾不请会自降,缺粮必然闹饥荒。莫于丰年不珍惜,饥荒面前悔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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