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饱了,饭菜,还是源源不断地摆放到你面前,大盘子大碗的。你看着都腻了,依然有人用勺子舀,用筷子夹,不由分说,硬往你的嘴里塞,直到把你撑得饱嗝连连,把你胀得直翻白眼。
这样逼人无奈的事儿也许不会发生,可今年这场秋雨不折不扣就这德性。
一直下,从早到晚,再从晚到早,没明没夜。雨,就像一个痴呆麻烦的老妇人,黑夜里,坐在房上,没完没了地哭。你关起窗子闭上门,它依旧在院子里,在屋顶上,在各式各样的雨罩上呜呜咽咽,漓漓拉拉,数数落落,眼泪鼻涕哈喇子,裹挟在一起,往外挤,往外滴答。好一个没羞没臊、让人心烦的老婆子!
秋雨正赶上秋种,本来应当是及时雨,干透了的庄稼地正等着它来滋润。农人,忙不迭地深翻了土地,忙不迭地备好了小麦种子,然而,在这极适合播种的日子里,给你来了个极不适合播种的天儿!这就好比新郎新娘刚要拜天地,一股阴风吹来,把所有的布置摆设都给吹倒吹翻,把吹鼓手的喜乐给掩埋掉。阴风不但不去,还要肆意猖獗,让你扫兴加恼怒,想骂人,想打人,想扇自己耳刮子!
雨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下着,松软的土成了稀烂的泥,平整的农田成了粘稠的泥潭。机械下不了地,下了地的机械出不了地。所有的农田都让雨水给罩住,给盖住,给死死地摁住。农人更被这雨水摁得透不过气来,仰天长叹——天是一张混沌得不显眉眼的脸,似乎也有愁苦,可你非要把悲情酿成这不绝成缕的泪雨干嘛?你要干嘛?一整个春天,你就那么狠心地把雨截住,留住,等到这个时候再拿出来,把恩泽变成肆虐,你好狠心呀!
雨不管那么多,一视同仁地整治着地里,也整治着家里。这雨,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像钝刀子杀人一样。瓦口里流下来,银亮纤细,扯不长拉不短。流下来,汇成一绺,钻进水道,像钻进阴沟的水蛇一样,爬行到门外。院子里不再有一点干燥的地方,花盆里积满了水,各种花都给浇成了落汤鸡;两朵月季本是来点缀中秋的,却被兜头浇了一瓢,一如遭了欺凌的姐妹,红颜变得紫黑,耷头栽脑地歪在枝尖。白菜正在裹心,嫩叶让冰冷的水流子从叶尖浇到叶片,再浇到叶柄,一直这么浇着,一直浇到整棵白菜连根烂掉为止。冷雨带来了冷空气,不知事的娃娃们尿湿了棉裤,尿湿了一条又尿湿一条,妈妈们用被子用大人的衣服把娃娃裹住。太阳呢?太阳?早让阴雨给打败了!吃了败仗的太阳啊,什么时候你还能露脸呢?
阴雨在瓦口底下狞笑着,啦啦啦,啦啦啦,笑得不断流。娃娃们在屋里哭,妈妈们在屋里骂,你尽管哭你尽管骂,阴雨听不见,它只顾狞笑着。毕淑敏写过“阳光不会被风打败”,可她却管不了阴雨,谁也管不了这疯癫起来如醉如痴的阴雨!
农人们推开窗子看看天,天还是老样子,就像一块连汤带水的灰不拉几的抹布。农人们只好又把窗子关起来叹气。茶饭不思,闷坐无语,烟头在他们的脚底下堆起来,撮了一簸箕又撮一簸箕。
麻雀们知道,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天地里,是不容易找到一颗草籽的,但偶尔有一只还是要在院子的天空上飞过去,箭一般,贼一样,把一丁点渺茫的希望带给正在看天的农人。
“停了!雨停了!”
忽然,有人在街巷里喊起来,激奋得差嗓变音!
千家万户的人们,像热水灌了窝的蚂蚁,从家里冒出来!真的,雨停了!南天上似乎还要透出一点太阳光!人们都像是久病初愈,都像是盲瞽复明,一律把欣喜写在脸上。话多起来,笑声多起来,见面打招呼,第一句就是:雨停了,可停了!仿佛是人们用自己的意志战胜了恶魔,赶跑了瘟神,就差一点燃起鞭炮来欢呼了!
可是,爬着梯子上了房的人,把手棚在额头上,向北方看,他看见又大又浓的黑抹布一样的云块正往南边推过来!挺慢,但很有气势,仿佛是成竹在胸胜券在握的成千上万的兵士集合在一起,稳步推来,透着威力十足的杀气和无穷无尽的士气!不待他从梯子上爬下来,雨点子像锥子,像刀子,又密密地刺下来!这一回,依然直冲着人们的心窝子!
天,又一次黑下来。雨点子,水流子,灯光一照,银亮无比。整个世界又被泡进了雨水里。
虽然没有了土坯房的倒塌声,可灰渣捶的老屋房顶子,早已让雨水浸泡得饱饱的,像一个让尿憋满了尿泡又不能动弹的人,还要喝下一碗一碗的水,终于漏下来!一处,两处,多处;扑嗒,扑嗒,扑嗒。接上盆子接上碗,就变成了叮咚,叮咚,叮咚。睡觉?美得你!住老房子的都是老年人,老年人就圪蹴在墙角里等着天亮。
天终于亮了,人们是从钟表上知道天亮的——本来太阳该出来告知人们,可阴雨不让!阴雨黑沉着大脸,霸道地逞着凶恶,让饱受煎熬的人们继续受着折磨。
人们不死心,时不时地仰头看看天。天,浓阴得严丝无缝,依然是一块饱吸了水的灰不拉几的抹布。
这死乞白赖的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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