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我记得,你老公那个时候在街头打你,扇你的巴掌,扇得可真响啊”男人脸上半带着坏笑和同情地说。男人是纯认识很多年的一个熟人,不过没有太多交集。这个偶遇的男人好像故意要去揭她这心口上的伤疤,好让自己可以在这个眼前光鲜亮丽,气质不俗的女人面前不至于那么自卑和猥琐。他要当着众人的面去揭她的短,甚至于他描绘起那个动手打人的场面还绘声绘色,好象非常得意地要讲一个外人不曾知晓的秘密。
“你那个时候怎么那么傻,不知道还手,让他打,我看你好可怜”
“都过去了,不提了,我买点东西”,纯虽然不明白这个男人提及旧事的意图,但也不愿意就这个无聊和尴尬的话题再说下去,索性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一走开,纯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无数碎片的记忆向她飞过来,她想着,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又好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无名的疼痛又回到了她的身体,把她的思绪拉回到无底的深渊。她无法去面对那些慢慢在结痂的伤疤,它们蜷缩在最隐蔽的衣角里,一直没有痊愈。而现在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粗暴地把那伤疤揭开,让纯看到血肉模糊。
那个时候,纯在那个她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吃够了苦头,受尽了欺侮,她一刻也不能忍受,她一定要离开,虽然孩子还很小,但是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她顾不了太多。一个初秋的傍晚,她带了换洗的衣服一口气跑回娘家,她执意要和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锁离婚。
锁很快追到纯娘家门口,打电话约她在巷口说话,电话里的语气没有明确的态度和表情,却透着一股直逼而来的硬。纯不相信锁会可怜巴巴地求她回去,她虽然并不想回去那个家,可是她愿意把他想象得稍微好一些,不管锁是否会低头求她,借这个机会和她好好谈一下离婚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刚走到巷口,纯还没有来得急看清锁的面容,脸上就被狠狠地击了一拳,顿时她眼睛直冒金星,她在支离破碎的视线中看到一个身影扬长而去。苍茫的夜色中剩下她一个人,她捂着脸,呜呜地哭着,那脸被抽得生疼,痛感已经麻木,只感觉火辣辣的。她一个人呆若木鸡,木木地立在那里,伤心、愤恨、痛苦、屈辱一起涌上心头,可是她无能为力。除了哗哗的眼泪,她还能做什么,追出去还手和他撕打吗?锁已经走得看不见人影,她恼恨自己的软弱,反应迟钝,在猝不及防的瞬间她竟然都丧失了正当防卫的身体本能,可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能打得过他,虽然锁只是五短身材,可是力气还是比她大得多。
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样深刻和惨痛的教训竟然被纯忘得一干二净。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当初无耻无情到令人发指,可是她现在竟然还乖乖地呆在和他一起的家里,为那个名存实亡的家操劳奔波,自己就是名符其实的贱,她应该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种种不幸一幕幕重现眼前,纯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淌过面颊,模糊了双眼。
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嫁给锁。那个时候,纯刚从学校毕业,20岁的年纪懵懵懂懂涉世未深,她还没有看清楚繁华世界,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或者她还根本不了解自己,更不知男人为何物,故事就开始戏剧般发生了。那时的纯单纯的象个孩子,干净的象一张白纸,世界和履历里还是一片空白,除了欢乐。她是一个爱笑的姑娘,整天嘻嘻哈哈无所顾及地开心着,像一支快乐的风铃,银铃般的笑声经常从巷头飘过巷尾,正是这笑声吸引了她们家邻居的注意,原来一夜之间有女初长成,而且是个可以谈婚论嫁的可喜女孩。就这样她进入了好事邻居关注的视线,纯的噩运降临了。
锁是邻居家男人上司的儿子,有着体面的工作和骄傲的家庭背景,这对于纯相对比较贫困的家庭来说,父母认为这不失为一件天赐良缘,是女儿逆天改命的机会。在邻居的怂恿和父母的撺掇下,纯和琐开始了理所应当的套路式恋爱。锁看起来彬彬有礼,很温和,纯懵懂无知,她只近距离接触过这一个男人,她的世界里锁就是男人的形象。
在纯简单的头脑意识里,锁的家比她家富有,家里有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和书籍,他玩围棋玩音乐,这个强烈地吸引着她。他们和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彼此展示着自己最优秀最光彩的一面,纯以为这就是恋爱了,但是她隐约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并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反倒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和谐,恋爱的光环让她头晕目眩,这让她忽略了很多细节。
20岁正是憧憬未来不甘平庸的年纪,纯好学上进,想出去闯荡一番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惜这一切美好的希望只是肥皂水的泡泡,看着耀眼夺目可惜转瞬即逝。纯的家庭教育告诉她,女孩子家找一个家庭条件好的男人托付终身就可以了,自己不用太努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刚出校园就进了家园。不到一年的时间,纯就糊里糊涂而轻率地把自己交给了她还不是十分了解的锁。纯的芳心不是锁辛苦追求来的,是纯自己双手奉上的,她心甘情愿地受着锁的摆布,把所有生活的理想和希望交给了锁,她痴痴地幻想着和锁一起的婚姻生活让她离开贫穷,享受富贵和幸福。
纯没有想到,锁的一句“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恋爱中的玩笑话为她日后痛苦的婚姻埋下了伏笔和祸根。一万元的聘礼和一场没有父母见证的潦草婚礼轻而易举地就买断了纯的短暂青春年华,把她送进了婚姻的牢笼和魔窟。
婚后不久,纯就发现和婚前的想象相去甚远,真实不堪一击,她的美梦碎了一地。锁家没有她想象的富有,即使富有和她也没有任何关系。在锁的家人眼里,纯的简单和善良近乎傻气,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对他们不构成任何威胁,一如刚冒出头的青青小草,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肆意践踏。
人善被人欺,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在家庭里同样适用。纯象个刚冒险涉水的人,在一步步的小心摸索中慢慢感知到水的深度、压力以及水里汹涌的漩涡。公婆的鄙视、大姑小姑的轻慢还可以忽视,纯最不能容忍的是锁。温文尔雅的表面下是一个软弱又暴燥的怪胎,行事乖张娘气,极度依赖父母,以自我为中心,毫无为夫为父的家庭责任感,生活中我行我素,指望锁对自己关心体贴那是痴心妄想。
在锁的心里,纯就是一个生育机器,一个可以随时使唤的保姆,一个能随时打骂出气的丫环。即便纯职业和收入不相上下,文化上有过之而无不及,都不能赢得他的尊重,锁认为纯老实善良好欺负。
纯在那个家就是一个畏畏缩缩的童养媳。怀孕六个月时,被锁一脚踹在肚子上,险些流产。公婆一旁作冷眼观,直呼“要打就关起门来打,打死就好”。即便纯在医院生产分娩,都逃不过锁的谩骂和欺凌,除了简单的饭食,连喝一口汤水都是奢侈,整个月子里,纯在泪水的浸泡中度过。襁褓中的婴儿整夜哭闹,锁嫌吵得烦,一个人躲到隔壁房间睡觉,婆婆更是避而远之。一个产妇不仅得不到应有的照顾,还要自己学着喂奶、涮洗、抱哄,纯没有任何生活经验,一切都是怀着初为人母的责任和母爱去承受。可怜纯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一个月下来,面黄肌瘦,憔悴不堪。
纯本性善良,言行一直受着母亲的婚姻教育和传统伦理道德的绑架和束缚。母亲告诉她,女孩子就是菜籽命,撒哪算哪,侥幸落到好人家就该你享福,没遇到就该你倒霉,一切都是天意,女人只能顺应。就这样,纯总是竭力让自己做得更完美,表现得更贤惠,她任劳任怨地操劳着所有的家务,但是一切都是徒劳。锁习惯了纯的付出,变得更加自私和为所欲为。
上有父母,旁有妻子,锁在家里是什么事都不管不顾的。孩子、柴米油盐、甚至连家里的物件搬运、大修小补都是纯一个人操心,稍有不妥当,就会遭到锁尖锐地指责和谩骂,总之一切都是纯的错。纯就象天生的受气包一样,委屈而又理所应当地承受着。锁要求纯对他绝对的服从,稍有不顺就拳脚相加。
锁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外人,把所有的恶都给了纯。在外面锁表现得温文儒雅,人际关系处理得如鱼得水,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夸赞他为人处事滴水不漏。家里家外,锁戴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游刃有余地玩着双向变脸。在家里的锁其实就是一个窝里横的巨婴,脾气暴燥,颐指气使。事业受挫,心情不好都是锁向纯无端发泄愤怒的理由,甚至连肚子疼都要怪罪在纯的头上。
锁对纯恶语相向,把最恶毒的语言甩到纯的脸上。“贱人,看老子怎么对付你”“臭婊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想离婚?休想!看老子怎么拖死你整死你”“讲法律?老子就是法律!”,狰狞的面目凶狠的语气像尖锐的刀锋带着毒汁深深地扎进纯的身体和心里,暴戾的话语充满了恐吓让纯胆战心惊,血泪汩汩而流。锁把纯视同敌人和对手对付,处处防备,势不两立,针锋相对,处心积虑,肆意欺辱。
养家糊口对于锁来说,并不是一件男人应尽的义务和责任。他的工资收入几乎全部用来赌博和抽烟,除了公婆偶尔的帮衬,孩子的生活费几乎全部由纯独自负担,没有办法,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自己拼尽全力,竭尽所有都不能让孩子受苦。纯是一个为奴隶的母亲,一个苦难的纤夫,一个沉重的殉道者。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纯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冬日的晚上,她因为参加同学的聚会回家晚了点,怕锁又要为难她,特地让女同学送她回家,锁不分青红皂白,不由分说当着同学的面将拳头重重地挥向纯,任凭同学怎样规劝和解释都无济于事。纯战战兢兢地上楼时,锁指着她的脸破口大骂,顺手把一截还未抽完熄灭的烟头狠狠地向纯的脸上掷去,一阵夹杂着滚烫的灼人刺痛袭来,纯还未及躲闪,锁又疯狂地扑上来不停推搡,纯一脚踏空一个趔趄滚下楼梯,滚到不能动为止。痛苦没有了声音,纯无力地瘫倒在地,脚部粉碎性骨折,头部、手臂和脸上血痕满布,伤痕累累,她任凭身体在冰凉和尘土里沉沦。纯好象就是一个被上天策划的悲剧式人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一个男人可以这样为所欲为,令人发指。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作为一个有事业有收入的知识女性,纯不能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和对待,残酷的家庭暴力让她一次次从悲伤中觉醒,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尊严神圣不可侵犯,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和专利品,法律上没有赋予丈夫可以殴打妻子的权利。婚姻不应该这样活生生地捆绑,婚姻存在的意义如果是让人倍感痛苦,她宁可不要。她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得到的却是咒骂和殴打,她需要早一点从这个没有一丝温暖和爱意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她一定要离开,她在心里几百次几千次的在心里发誓。
毕竟是血浓于水。纯和所有的夫妻一样,一万次想离开,却一次也没能真正离开。她一次次受伤出走,又一次次原谅回归,因为锁每次打骂后又总会低声下气死皮赖脸的求饶和悔过,表示痛改前非,软硬兼施,恩威并用。锁的谎言都飘在天上,拳头却落在纯的心里,纯已经没有了相信的理由。她最大的软肋是孩子,孩子可以令她勇敢、无私、坚强地付出一切,孩子是她心里最柔软的存在和不能舍弃的牵绊,除了孩子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
热气腾腾的生活过成了坚冰和死水,连搅动一下都会变成混浊,甚至连搅动的意思都没有。纯变得不会笑了,她开始沉默,除了对儿子,在家从来不说一句话,她把自己变成了机器人和哑巴,家里流动的不是亲情的温馨而是无情的冷漠,冷得她自己都不禁要打个寒战。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苟延残喘,纯也一天天麻木不仁,为了孩子纯隐忍着一切,她不想孩子在支离破碎中长大,可是伤害已经在发生。离开还是苟且,对于纯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因为她看到家庭和母亲的责任已经象难以治愈的伤疤和肿瘤长在她的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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