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楼小区的神秘住户
摘要:天津中塘镇南侧,16栋灰白色小楼拔地而起,这里楼间距小,采光差,公摊面积高,物业费昂贵,却时常一房难求。实际上,这里是一处骨灰堂,存放着10万个骨灰盒,3000多个家族于此“安居”。十多年来,世代长居于此的村民,在城市化的建设中,纷纷“上楼”,随后,埋在地底下的祖先,也不得不为发展让路。
静安陵园内楼栋。蔡家欣 摄。
独流减河旁,万家码头村荒草地,16栋灰色高楼悄然而起,十二生肖的石雕像夹道迎送,路的尽头是一尊通体鎏金的地藏王菩萨,接纳着这些“源源不断”从附近田土里起出的历史。
静安陵园实际上属于中塘镇公益性骨灰堂,但集资建成、销售由万家码头村委会操持。根据报道,2010年通过预售制收取定金,村委会又贷款3000多万,陵园一期动工。2014年静安陵园二期动工,2个月后,陵园销售金额高达1个亿。约莫2015年,万家码头村每个村民分得骨灰堂3万块收益。
多个万家码头村民告诉《极昼》,建陵园前,村里曾开过村民会议,当时的一个争议点就是:村里盖的骨灰堂,还得自己掏钱买。这一条后来被明确写进村规:万家码头村民购买,也需要按市价掏钱。
2011年,静安陵园一期正式开盘售卖,买家大多数是万家码头的村民。万家码头村书记许金才曾焦虑:会不会卖不出去?他甚至答应以优惠价出售给朋友张明。许金才是静安陵园项目的推动者,拿下静安陵园的审批手续。张明评价他“有胆量、能干”。
张明介绍,盖公益性骨灰堂要3个条件:土地、审批手续、村民同意。他也曾想在本村盖一座骨灰堂,看中的地皮背靠铁路,通车必须经过村庄,丧事敲锣打鼓,村民忌讳,只得作罢。
静安陵园得“天时地利”。那是一块盐碱地,做过一段时间鱼塘,荒置多年,距民居2公里远,省道312从旁穿过,到西青、滨海、津南车程不超过半小时。交通便利,甚至吸引了天津北辰区、东丽区的市民来购买。
按规定,陈洁的祖坟本来要迁入王稳庄镇所属的公益性骨灰堂“寿寝堂”。那里以开放式小格间为主。21个骨灰盒,得要21个格子间。“这里一个(骨灰盒),那里一个(骨灰盒),不全乱套了吗?”当地重家族观念,死后也想一家人凑一起。要是散落在大厅各处,逢年过节各处上供品,“就变成摆地摊了”。
而静安陵园可以提供20至50平米的小房间,能分开家族,统一祭拜。当时,整个王稳庄镇都沉浸在“到万家码头买祠堂”的热潮中。陈洁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问题:买没买祠堂、花了多少钱……园内只有一个装修队,陈洁排队就花去30多天。
价格水涨船高。一位外村买家2013年购入时,每平米只要3000元。他当时的判断是:周围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征用,“坟迟早都是要迁的”。祠堂装修、骨灰架订制统一被陵园方承包,40多格铝合金铁架子,花去陈洁3万元。“你可以叫外面的装修队,但他们不让进。”
到了2019年,静安陵园每平米涨到五千多,买完祠堂,陈洁家族就没什么钱了,装修只能一切从简。100来块钱的大门,能锁上就行,吊顶也不搞了。供桌上的牌位,别人买1600块的红木框,陈洁自己找打印店画一个,再买几根铝管,偷偷带进去请工人焊接,成本20块。骨灰盒上的木灵牌,陵园要价200块,陈洁就找人从江西邮过来,不到80。
装修的时候,陈洁也去隔壁看过,“像皇宫,看着就特有钱”。45平米的一整间,吊白顶铺地毯,一应俱全。骨灰盒全藏在黑色和黄色的纱缦后面,轻轻一掀,才能见着,“就跟慈禧垂帘听政一样”。
有人更讲究,放置骨灰盒的铝合金架子换成梨木、红木,甚至是汉白玉。一个家族祖上有人当官,为保住官运,花1万块钱,专门请人画了龙凤两张图,挂在供桌两旁。
陈洁有点失落,又安慰自己:“有钱人才讲究,没钱的,就像我这样,随便搞搞。”他掰弄着指头,每个人8000块,十几辈子用50年,“也挺划算的”。
墓地商品房化的经营方式,让它备受争议。阴历七月鬼节,静安陵园登上热搜。9月2日,天津滨海新区民政局通报,责令万家码头公益性骨灰堂停止相关经营活动,并对全区殡葬场所开展专项排查整治。9月4日,中塘镇政府开始打电话筛查、统计购买人员信息。
这几天,处在风暴中心的万家码头,一见外来人员,村民立马警惕起来,盘问身份,然后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眼睛甚至不愿跟人对视。有村民怒斥,这是眼红万家码头分钱了;还有的人惦记着二期没分的收益,“这次一闹,希望能快点把钱分给我们”。
“经济要发展,退出来这么多土地,不好吗?”在村委会干过的张明说。陈洁家族退出1亩地,在当地算是规模小的,有的家族坟地占地3亩,甚至6、7亩。按静安陵园入驻的3000个家族算,迁坟退出来的土地接近4、5000亩。
也有很多购买的人表示:“不然那么多骨灰,你往哪里搁?”民政部2012年统计,全国大部分城市现有墓地将在10年内用完。双重矛盾下,静安陵园给出一个灰色的答案。
陈洁不关心这些争论,只是“祖宗经不起折腾了”。现在周边村民关心的问题是,静安陵园会不会被拆掉?对他们来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得为故去的亲人找到一方归宿,“再怎么样,都得让祖先有个地儿去。”如果真让搬,他们也只能接受,关键是要给够赔偿。
祖坟迁去静安陵园后,陈洁专门带儿子过去拜祖宗。迁坟几个月,儿子只关心花了多少钱。“他们年轻不理解,大了他们就理解了,我得把我爹放一个地啊。”陈洁说。在骨灰堂里找到自己未来的位置时,儿子还有点兴奋,“这就是我的呀?”
现在,每家拿一把钥匙,逢年过节,自己开门祭拜。今年纸不让烧了,香炉也移到室外,水果往供桌上一摆,再拧块毛巾擦擦灰,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冷清得很,让人感到拘谨。周围兴起菊花祭拜,陈洁不适应也不喜欢。
陈洁想念以前的日子。以前上坟,得花半天时间,一大家族几十口人,扛锄头、拿镰刀,花几百块钱买一大堆鞭炮,闹哄哄地到田里的坟头去,铲几锹新土,再扒扒草。陈洁会代表家族写张纸,在田里吆喝着祖宗们“下来”吃饭过节。大家站在广阔的天地和日光下,尽情说笑。
那块土地,现在变成“稻香公园”的一部分。陈洁到里面散过步,到处是娱乐设施、塑料大棚,经过修剪,平坦的稻田上出现“我的中国心”“好收成”的字样,游客熙熙攘攘,不过都是陌生的脸孔。
“现在谁也见不着谁了”,陈洁有点失落。那时候,逢年过节,鞭炮漫山遍野“开花”,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田里尽是青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过节的时候,他总拉着儿子到地里,一个一个坟头指给他看,“这是爷爷的坟地,这是老太爷的,你要认识了,我们要是不在了,你们找不到了,怎么办?”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洁、张明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