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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尾河童的海外旅行窍门

2016-05-27 妹尾河童 三联书店三联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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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需要读书和新知』


印度的饭盒是我从路上遇到的老爷子手里买下的,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市面上在卖很多新的饭盒,你去那里买吧!这个已经用了十年了,都旧了。”我付了买新饭盒的钱,他让给了我,他很高兴,我也高兴。


现在,饭盒成了我的“宝物”,因为,每当我把饭盒拿到手里,我在印度旅行时的气温,街上的气味等就会混合在一起,非常鲜明地从我的脑海中复苏……


我对出国旅行的人这么说:“买礼物要节制,还是要买唯有自己的‘旅行回忆’。”



▲ 青年时期的河童,20世纪50年代


文 | [日]妹尾河童


∷ 语言算什么


有人非常生气地说:


“在意大利问路,那里的人往往给你乱指一气,他们撒谎也不脸红,太不热情了。”


我第一次在意大利问路时,就是轻信他们所指的方向而吃了苦头。


意大利的朋友说:


“问一个人,没有指对路,就说所有的意大利人都骗人、不热情,那是让人难以接受的。要想听到正确的回答,至少应该问三个人哪!三个人都指同一方向的话,你就相信好了,准没错!”


他笑了。我在意大利长住过,明白他们既不是撒谎,也不是不热情。他们虽然不打算胡诌,但仅是根据大概就顺手一指。在他们看来,如果说“不知道”,更觉得冷淡不热情,所以姑且给你指个方向,根本没有想骗人的想法……


我试探着问他说:


“可是,日本人如果自己含含糊糊的话,就不会那么充满自信地去给人指路。”


刚才笑着的朋友认真起来:


“那我问你,虽然也许日本人不愿意告诉别人错误的信息,可问他路时,他为什么光摆手,什么也不说,甚至开溜呢?我看还是日本人不热情吧。”


他曾在日本逗留过一年,说的是他当时经历过的事。经他这么一说,我觉得的确是那么回事。


“那不是他们不热情,是他们腼腆,不习惯和外国人交谈呀。”我回答说。


日本是单一语言的国家,日本人往往认为不懂别的语言就不可能沟通。


实际上我就不擅长外语,能使用得得心应手的只有日语。尽管如此,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若无其事地游历了27个国家,还厚着脸皮出了一本《河童窥视欧洲》。我不具备日本人那种怕羞丢丑的心情,也许是个“寡廉鲜耻之徒”吧。我行走在意大利街上时,就当在口袋里有一本意大利语的单词本来着。


我常会遇到为不懂语言而烦恼的人,他们告诉我:


“不会说意大利话,出国旅游太费劲了,即使随团旅行,自由活动时间也走不出旅馆。”


这时,我便脱口而出:


“外国话没有必要太介意喽。世界上,不论你走到哪儿,住在那里的都是人。人们都努力设法互相沟通的话,一定会有‘哎呀’相通之时。这不是胡说,关键就在于遇到‘不懂语言’时,不退缩。”


我是乐天派,游览过印度之后,对使用语言就更不在乎了。


看看印度的纸币,上面用14种语言写着金额。这并不是印度语言的全部,是经过反复商量选中的。二十几年前印度搞国情调查时查明:印度共有1652种语言。据说政府当局也惊诧不已。


比较通用的是印地语,有一半人使用。据说如果地域不同,即使同是印度人也言语不通,而且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 印度的10 卢比纸币。10 卢比上印刷了金额和14 种语言的文字。文字的书写各不相同。不论什么面额的纸币都是这么印刷的。在加尔各答的机场银行,我曾询问过都是什么语,职员只说出三种。回国后我又去印度驻日本大使馆询问,结果花了一个半小时,还有两种仍然打了“ ?”。


种族、民族不同,语言也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必要为语言的不同过分介意。这样一想的话,出国旅游的心情也就放松了,也就毫无疑问地能体会到三倍于旅游本身的乐趣。


∷ 食物


从印度回来的朋友对我牢骚满腹:


“我抱着很大的期望,以为去印度能吃上地道美味的咖喱。可是,什么呀!那里咖喱味道比日本的差多了,还是日本的香甜可口。河童,你在印度待了一个半月,听说天天都吃咖喱,就感到那么好吃!你不觉得难吃吗?印度人,简直一点口味也不懂。”


出现这类事情,好像在说是我惹的祸,责任在我。他们这样说的话,我不得不为了印度的名誉,替印度旅游局辩护一下。


“喂,你想,如果外国游客来日本,吃了日本的豆腐和酱汤后回去说:‘日本人实际上吃一种无味无臭、柔软的叫作豆腐的怪东西,还有一种发出臭味的汤。在菜肴方面相当原始,是饮食文化极其落后的国家。’你听了一定要大发雷霆地说:‘混账!别只靠这些,就给日本饮食文化下断言!’‘豆腐和酱汤根本不是为你们外国人准备的。’”


如果对于咖喱的味觉作简单严厉的批评的话,印度人反过来也会同样对豆腐和酱汤如此这般吧。


他们所吃的咖喱,是他们想吃的味道,并非是想得到游客的评价,更不是打算让日本人来品尝的。归根结底是他们自己的食物,主体性在他们那里。从来也没有让我们这些偶尔吃咖喱的日本游客以此作为比较的标准,来横挑鼻子竖挑眼哪……


我以为是发牢骚的人搞错了。


“那么,河童你不论到哪个国家,都不以自己的味觉为标准,都是‘好吃、好吃’地高兴享用吗?”这么一问,看来我还是加一点注释的好。


我也有自己的口味的,但是出去旅行,我就决定暂时放弃自己的味觉标准。这么做并不是有牢固的信念支撑,大概还是我相当随和的性格使然。


“出去旅行的本身,当然要遭遇自己不熟悉的情况,这样才好玩。就拿食物来说,即便遇到意外之物,也没有一点好奇怪的。”


食物不同反映了风土、文化之别。这里不存在哪个先进哪个落后的问题。了解其不同才正是旅行的乐趣所在。


一个半月之所以能不间断地吃咖喱,那是因为印度的每个地方的咖喱味道不同之故。咖喱味道的差异,不仅以地方为单位,就是各个家庭也千差万别,我对此饶有兴趣,不知不觉就比着吃下去了。


印度的咖喱和日本概念上的咖喱有所不同,开始我也感到困惑:


“是啊,这里的人们可是以此为美味啊!”这么一想,自然就容易习惯,同时也馨香倍增了。

虽然这么说,我这个“乐天的、随意的游客”把咖喱放到嘴里后,发现其中不对味,心想“怎么办”,有点慌了神。这种时候,要有“与不同文化遭遇”的观念,黑白眼珠一转,就咽下去了。


阿拉伯国家埃及的街头到处飘荡着羊肉的膻气,在餐馆里菜肴更是羊肉味四溢。就连冰激凌和酸奶点心也是膻气烘烘,因为都是用羊奶做的。


我不讨厌羊肉,但是也很憷头。但不可思议的是,漫步沙漠,攀登过金字塔,再转完博物馆后,对我来说羊肉味竟成了美味。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不合适,但是我觉得味觉的喜好中,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在左右着你。


▲ 伊斯坦布尔的烤羊肉摊。邻国希腊也有与此完全相同的烤肉摊儿。用小刀把肉薄薄地片下来,再与西红柿片一起夹在面包里。这是与“热狗”相似的百姓小吃,人们可以一边喝羊奶味道浓重的酸奶,一边大嚼这种烤肉。油从包装用的报纸上滴答滴答渗出来。


特意到外国旅行的话,要对“这个国家吃什么东西”感兴趣,不仅是饭店和餐馆的饮食,我奉劝你对街上的车摊不妨也挑战一下。如果放到嘴里,感到“这个不行”,直接吐了了事,没有必要再往深里想。


∷ 地图


我不论到哪里,首先买地图。车站的小卖店、街头的香烟铺,大体上都卖地图。最近,世界主要城市的地图在日本也可以买到。出发前把外国地图拿到手,随便东想西想着玩,也挺有意思。


“这里有河,过了这座桥向右就是教堂。前方200米处有美术馆……”


我就这样一个人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地行走在地图上,在头脑中描画其建筑和风景来玩,这无疑也是一种“旅行”。实际到了那块土地一看,和自己随便乱画的一模一样,也会吃惊不小。


有这样一个传说,已经故去的诗人植草甚一虽然一次也没有去过纽约,但是他却是一个比去过的人更熟知纽约的奇怪老头。有个人根据他画的地图去寻找,果然那里有书店,而且还有他想买的书。因此人们称他是地图通和收集情报的天才。


即使我们达不到植草甚一那种境界,如果习惯看地图,同样也会得到各种各样的方便。


有人说“团体旅行,地图那玩意儿用不着”。


我想说的是,“即便是随团旅游,完全是你个人的体验也有很多。要想使旅游留下美好的记忆,一张地图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到达的当天,乘旅游大巴观看街道,一边看地图一边把路过的路线画下来。从车窗看到窗外感兴趣的地方,马上在地图上做个记号。这么一来,尽管只路过一次的街道,也能很牢地记住街道的风貌。不带地图只是转来转去,即便是当地通,也不知道会转到什么地方了。


第二天,如果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就离开团,靠着昨天从窗子向外望所画好的地图,走走瞧瞧,你会感到这天地非常熟悉,好像是以前曾经来过。


不过,还是不要出示地图向当地人问路。因为对于住在这条街上的人来说,他们不需要地图,也不知道如何来看地图。所以你不能期待他们告诉你“从这里拐弯……”什么的,还是自己来搞清是最好的。


我则把地图和指南针一起使用。


即便晚上日落后到达,我也会把行李放到饭店,拿着地图到街上去转。由于职业的关系,那里的街道让我感兴趣的地方很多,也有兼为第二天拍照探路的目的。


到了要找的建筑物前一站,先确定它是朝东还是朝西,如果朝东必须早上来拍照,如果朝西则相反,要傍晚拍照。此时要把时间记录在地图上,以便能够更有效地利用空闲时间。


比如拍照匈牙利布达佩斯的城堡。我就是在前一天夜晚去的,用指南针确定的朝向为正西,明白了只有在日落前太阳光才能照到正面。


在那个时刻到来前,我东游西逛,在光线正好之时,我站到了城堡跟前。如果不用地图和指南针调查的话,就拍不到这张照片了。因为在布达佩斯逗留的时间短,而且有其他的事情,相当忙……


不知是这个城堡难拍,还是没有人拍。我把我拍的照片做成招贴画,它为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 布达佩斯的城堡


只做一般拍照的人,自然没有必要像行家那样在前夜事先去探路,但是,我还是劝你手拿地图旅行。


让人带着到处走和拿着地图自己走,其旅游的收获,那可是天地之差。


如果有人引导,还是一边在地图上记录一边跟着走更好。那些热心肠的人,会把不告诉别人的事,都告诉你的。


∷ 游名胜


我喜欢乘“旅游大巴”游名胜,可有人却说“完全像个乡巴佬,我讨厌!”依我看来,出国旅游无疑就是一个乡巴佬,一点也没有必要害羞和做作。


不光是外国,就是你住的日本,不知道的地方也是多得是。我曾经在东京试着坐了一次旅游大巴。朋友们都拿我开玩笑,说我是“怪蛋”。这可不是笑话,我是想了解一下怎么介绍东京这一城市。被引导到自己了如指掌的地方,这有点麻痒的感觉。


我为短时间内能非常痛快地浏览“东京”的面貌而感动,实际上也是很好玩的。即便是旅行方法多种多样,也别讲“我对一大帮人挤到名胜中没有兴趣”那种别扭的话,老老实实地去叫作名胜的地方前沿瞧瞧也是一乐。我要是到陌生的土地,一定要吃人家推荐的菜肴,一定要去人家介绍的名胜,因为看人家让你看的地方是“快乐旅游之法”,也是“了解当地的好方法”。


去南印度时,导游司机(德拉伊巴)听说我是舞台美术师,就说“我想让你看这个村的舞台”。我一听说舞台,马上就想去看,但他拒绝说:“白天不行,晚上我去旅馆接你。”


下午司机回去睡午觉后,我已经急不可待,打听到在村口有剧场,就一个人步行前往。那是离所谓的剧场相距很远的圆木小屋,歪歪斜斜,有的地方还用粗绳拉着。我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看这里。


晚上八点,司机如约来接我。我没有告诉他白天我已经去过了。接近剧场时,看见很多人往那里集聚,周围火把通明,还听到歌声传来,那光景和艳阳高照的白天迥然不同。演的、看的全都是村里的人。深夜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效果极佳。这里的确是值得一看的“绝佳的剧场”。司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朝着我笑了。演奏无休无止,我回到旅馆已经天亮,并因此睡过头,误了火车,但我不后悔。


有时人家也会给你看弄虚作假骗人的东西,那你就当成一场玩闹看过了事。在日本也有不少实属可疑的名胜啊!


要说虚假,就不得不提构成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戏剧的地方——在意大利维罗纳的朱丽叶故居。据说罗密欧曾攀登过的阳台还保留得完好无缺,甚至还有朱丽叶的墓地。


日本观光团中的一人问在那所房子前卖明信片和土特产的中年人,“这里真是朱丽叶的家吗?”提出这样的问题自然很不知趣,那人回答得很妙,他说:“当然是真的!”如果被问到日本的热海海岸的“贯一御宫之松”(注:为日本热海观光的景点。其源出自日本小说家尾上红叶的小说《金色夜叉》。该处有松树,为书中的男主人公贯一和女主人公阿宫挥泪分别之处。)的话,“是真的”,这样才好玩!


是真是假,自己到那里亲自观看,应该一目了然。名胜自然各种各样,既有历史上的故地,也有风光明媚的景点,还有传说中的场所,不一而足。只有到那里才能第一次遇到,这种“遭遇”才正是“旅游”,而收获最多的也正是在这些“名胜”。


下面画的是英国斯图拉特福德·奥·埃堡的乡下的房间,实际上是莎士比亚家中的一部分。



▲ 莎士比亚出生的房间


实际上这房子中藏着很多谜——莎士比亚“真是实际存在的人吗”,当我看到立在中央的柱子时,我坚信莎士比亚实有其人。


人家说“这是婴儿时支撑他蹒跚学步的步行器”。我对其煞有介事的解释非常满意,在这里忌讳问:“真的吗?”


如果想象到“他也应该有婴儿时代”,莎士比亚是实际存在的人物的感觉便会增强,从此以后,我作为舞台美术师,接触莎士比亚戏剧的方式完全改变了,要比以往更生动地体会他的台词,这就是“游名胜”的收获。


∷ 交通工具


出国旅游时,花点时间利用那里的交通工具也是件趣事。不论出租车,还是摆渡船,什么都可以坐坐。对不同的人来说,也许需要近乎冒险般的勇气。但是,我认为这也不失为了解该国相当有效的方法。


不论什么都想尝试的我,曾在埃及乘坐环市而行的公共汽车,如今想起来实在危险,还有点后怕!如果按照一般规定乘坐,自然什么危险也不会有……


实际上乘坐方法有点怪:坐在车里的人缴费,手抓着车窗扒在车外的人免费。公共汽车照开不误,如果有受伤等事故,责任在其本人,谁也不怨。我就试过一次,车跑得飞快,几乎要被甩下来,令我肝颤。幸好跑了一段,我就跳下来了。



▲ 开罗的公共汽车。除挡风玻璃外,哪儿都可以吊抓。抓吊车身的乘客免费,车里虽然有空位,但是乘客仍然吊在车外侧。实际上是非常滑稽的公共汽车。


因此,我结识了一个当地青年,并且成了朋友。他还让我去他家吃了饭。他起初以为我付不起车费,事后,我们两个人开怀大笑。说到埃及,名胜就是金字塔和卢克索宫殿,我的那个埃及朋友为我导游,此外,他还带我看了跳蚤市场。


请不要误会,我还想重申一下,虽然我劝你去乘坐那里的车船,并不是劝你去做胡闹的事,去尝试危及人身安全的那种冒险。旅游中没有比不受伤和不生病再好的了。


要乘坐交通工具的话,在巴黎乘乘地下铁,在维也纳乘乘市内电车,在伦敦乘乘双层汽车也就可以了。


结队旅游,自由时间也许不多,要尽量去乘坐。注意观察自己所乘的车辆上的乘客状态,会很有趣的。从人们的各种姿态可以窥视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从车辆可以发现当地风土的特征。


“如果无论如何也没有时间,只到车站看看列车的发车和到站也未尝不可。”


我在挪威的奥斯陆车站,看到一列挪威火车,在机车的车窗上安装了击剑面具一样的铁格子。我不知何故,一问方知是为了过隧道时防止冰溜子撞击。


在机车前面还安装了除雪用的厚铁板。那铁板就是在夏天也不拆除,就是说“需要这铁板的季节马上就会到来”。我从列车的车身,就感受到挪威是个北方的国家。


这么一说,始发“卑尔根特快”的奥斯陆车站的月台地面上镶着木板,其理由是水泥地太凉了。走在这镶板的月台上,我想到北欧木制家具的华美,那也是因为冬季长、多严寒的缘故。



▲ 挪威列车卑尔根特快(奥斯陆↔卑尔根)


人们在阴暗漫长的冬季往往被封闭在屋内,努力要搞得稍微舒适些,也就产生了北欧独特的家具。对他们来说,比起那些带有凉意的钢质家具,手感温暖的木质才能让他们感到心情平和、温柔吧。


从镶有木板的月台联想到家具,实际感受到北欧的风土。自己说服了自己,犹如恍然大悟一般。


尽管搭乘交通工具,但也不需特别高超的语言能力。只要把自己住的旅馆的名字和地址记下来带在身边,不必担心,自己完全可以返回旅馆。


某女士一句法语也不会说,但是她记住了地下铁的回数卷是“卡宝耐”,就去巴黎旅游了。实际上应该是“卡尔耐”,她却一直“卡宝耐、卡宝耐”地说,卖票的阿姨还是笑容满面地卖给了她“卡尔耐”,她乘地铁把巴黎转了个遍,安全返回日本。在她看来,把单词说错,并非是什么“大错”。


当然,她的巴黎之行也包含着失败的话题,然而比起那些去了巴黎而没有乘坐地下铁的人来,她的巴黎则是更有实感的巴黎,就连在一旁洗耳恭听的我也备感快乐。


∷ A·B·C


“特意来到这里,可从早晨起就下雨,真够倒霉的,让人恼火。昨天这儿也下雨了吗?”


“昨天没下雨,一直是晴天……”


听我这么一说,对方更加不快,不仅冲着我,还对下雨的地方,以及那个国家充满敌意。我常遇到这种心中不满的游客。


他们失望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拼命工作攒钱,终于请了假来到这里,是为了快乐访问此地,却遇上这雨,“实在值得同情……”


然而,遇到这样的同胞,我则一律以旅游先行者的派头,多管闲事般地解释说:


“日本既有雨天也有晴天。和日本一样这里也有雨天呀。特意来到此地赶上了下雨,你为此而生气,太不值得了。雨也不会因为你生气就停啊。非常宝贵的一天的旅游,要是这么不快活地度过,那可太没劲了。改变日程,去参观美术馆如何?”


听了我的劝说,有的人说“好主意”,心情好转;也有人仍然情绪消沉,嘴里嘟嘟囔囔。没有调整好心情的人,旅游的见闻就只是“巴黎下雨了……”听他说的人也会心情忧郁起来。


我也是不喜欢下雨,喜欢晴天。可我在欧洲闲逛了一年,当然会遇上刮风下雨等各种天气,并非都是那么令人爽快的晴空丽日。为此要使自己总是能心情愉快地继续旅游,我想了三种应付天气和当地突发事件的对策。


并非刻意筹划的,简称A、B、C方案。


天气最好、条件最好的日子采取A方案,条件稍微差一点的改为B方案,想着“今天按照B方案来行事”,进行自我调节,也就是不再做“希望天气再好点”的梦了。如果只能达到B方案条件的日子里还要按照A方案的要求去行事,那就只能留下诸多不满。“下雨天最适合去美术馆”啦,“对了,进这个国家的电影院看场电影”啦,“雨天的城市也别有风趣”啦等都属于B方案。


这并非我嘴硬,想来,时至今日比利时古城布鲁日的雨天风情仍让我难以忘怀。当时我在雨中拍摄照片,享受到一种独特的沉寂宁静感。虽然同在一个旅游团里行动,走的是同一地方,能在雨中取乐的人和在雨中无精打采的人,其旅游的乐趣可是天壤之别。



▲ 雨中的布鲁日(遗憾,不是彩色的)


在印度旅行时,遭遇到雨季,下了三天大雨,旅游团原地踏步无法活动。所剩的日程无几,真是愁煞人。但是着急也是没有用的。这时采取C方案最合适。“好!就采取C方案。”慢慢地坐下来,观察印度人对下雨所表现出的表情。


印度与日本不同,在旱季滴雨不下,大地龟裂,热风卷得尘土飞扬。甚至有的地方河底只存一点浑水,就是那一点浑水也非常之宝贵,要用来洗衣服,和水牛一起洗浴。所以漫长旱季之后到来的雨,那可是期盼已久的雨啊!


我从旅馆的窗子毫不厌倦地观看印度人兴高采烈地欢迎暴雨的情形,没有活动的三天我体验到了难得一见的印度,我发自内心地表示感谢。暴雨时“采取C方案也很好”,这绝不是讽刺。


有人说“人生和旅行相似”,简单地说既有雨天也有晴天。在雨天诅咒的人必定是人生坎坷的人。


对于“旅行”,有人这样说:


“旅行就是麻烦。”


也就是想寻求与日本不同的风景,却遭遇不同的文化,或是在旅途上遇上与我们想法不同的人,这一点都不奇怪。异风异俗产生不同的人生观、价值观、宗教观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在旅途中产生些麻烦也就不必大惊小怪。遇上这种情况,要想“你看,这回赶上了”。心底平和地念着“旅行就是麻烦”的咒语的人,才能总是经历“快乐的旅行”。


在旅途上既不遇上下雨,也不遇上麻烦,无疑是最好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遇上也能随遇而安,要使事情不往坏的方向发展。如果往负面去想,就会越来越郁闷。就是遇上意外事故,也要找到有利的一面,鼓励自己振作起来,这才是最有效地摆脱麻烦的方法。


务必请你带上这A、B、C方案,并且以此代替你的护身符去旅行,我想一定会对你有用的。


∷ 市场


来日本演出的外国演艺人员一到日本,就早早地说出“想去akibara”。起初我也搞不懂什么“akibara”,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指电器批发商云集的东京秋叶原。最近不管他们说“akiba”(注:akiba与后边的a-ki-bara都是秋叶原发音的讹化。),还是说“a-ki-bara”,马上就能猜到他们要去“秋叶原电器街”。他们买电器产品那种高兴劲儿,让人感到他们来日本的目的就是来买电器的。每当我看到这一切,便对他们的旅行点头称是。他们重实利,实现了购买便宜商品这一购物目的,同时也浏览了能够了解今天东京的那些场所。


我去国外旅行也和他们一样。


要了解那个国家,去那个国家老百姓日常买东西的市场是最好不过的了。有想要的东西就要买,可我的目的并不都是买东西。只是走走看看的情况居多。


巴黎的克尔尼安科尔“跳蚤市场”,罗马的波尔塔·波尔盖塞“小偷市场”,去这样具有游览性的露天市场非常快活。所以我是那里的常客。诸位哪怕只有一点宽裕的时间,我劝您去“菜市场”看看。逛“菜市场”观看那里卖的蔬菜和鱼,能够真实鲜明地感受到那个国家人们的生活。


“啊!这个国家的人吃这样的东西呀……是什么味道?”


当场站在那里品尝观赏也是件快事,看看那里的日用杂货、木匠工具,就会发觉国家不同,对方的想法也迥异,并告诉我们价值观的区别。


我在意欲探访土地的地图上,首先标出要去的地方,如名胜、博物馆等,相同重要或者更重要的用“s”符号标“市场”的位置。如果不知在哪里,就打听一下记上。


如果是去了语言不通的国家,就在笔记本上画出蔬菜和鱼来打听,对方立刻就会明白告诉我。


询问有无什么稀奇的东西,画画速写。


说到速写,十年前我去过韩国。当时韩国国内局势相当紧张,我正好赶上,被埋伏在菜市场附近的路上的三个人逮了个正着。


我认为自己没有前科,没有被他们逮捕过,便对逮我的警察大声抗议,结果花了好长的时间我才被清清白白地放了。后来才明白,逮捕我的理由竟是我画速写。上边把蔬菜依次全画下来,还把步行者所穿的各种鞋子,以及与穿鞋人的年龄的关系密密麻麻全都写进画里。


警察方面把我看成“不是一般的游客,而是行为可疑的男人”。盯梢后,以“特务嫌疑”把我逮捕。


我虽然心里不服,但是,详细记录日常性的生活,的确能把握那个国家的经济状况和民情,是特务最基本最重要的工作——特务也并不都是电影《007》中那样的帅哥。


也就是说,注意观察“菜市场”,你会收集到很多与国家机密相匹敌的日常生活数据,国家不同,有的甚至要受到奇怪的嫌疑,我被人家逮捕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然而任何事物都有个限度,就连一般的游客也都被置于危险之中的国家则没有必要去调查。不做我所干的那种傻事才会安全。好奇心适可而止,也不需那些不必要的担心。



▲ 首尔东大门的市场


要理解那个国家,逛“菜市场”最好。实际上我在旅途上的菜市场中所学的东西最多。说吃的东西只有去餐厅了解,那才是无能之辈。与其面对看不懂的菜谱吃惊,不如去逛菜市场,那个国家人们吃的东西一目了然,而且会使旅游的内容具体充实。


在北欧旅游的回忆,要属“奥斯陆港湾的鱼市”最为清晰鲜明了。在那里我品尝了从大海归来的渔船一靠岸就卖的自煮小虾,既便宜又香甜,北欧的风光和那美味一起浮现在眼前。


∷ 真货


“图坦卡门的黄金面罩”来日本了。


莱昂纳多·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也来日本了。


人们说,“生活在日本什么都能看见,真爽!”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想做点注释,东西虽然相同,但是观赏的场所不同,则感觉也有天壤之别。


在埃及看到的“图坦卡门的黄金面罩”和在日本展示的,总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同样在日本的严格的戒备下,越过别人的后脑勺,观看《蒙娜丽莎》的微笑,其感觉也是迥然不同的。


然而,那些不出国旅游的人是无法作比较的。在国内有机会接触宝贵的实物,其体验也颇有价值。所以,我希望诸位一定要前往观看。


我也不会说“已经在当地看过”就不必去参观了,还是尽量举足前往为上。


在日本观看后的感觉是“尽管有诸多不便,还是亲赴当地参观十分值得”。


在埃及的开罗博物馆看到的实物和在伦敦大英博物馆的埃及资料馆看到的实物相同。


在伦敦大英博物馆所看到的,是被放置在带防盗装置的一个柜子中,用冷色的灯光照着的,隔着玻璃罩看去,仿佛被冷冻保存在那里一样,没有那种在埃及绚烂阳光下看到时所感受到的强烈感动,尽管大英博物馆里的也是真正的实物。


“与在当地看到的相比,这里展出的仿佛是近乎精致的赝品。”


在埃及博物馆中的地面也都是沙子,很多展品暴露放置。而且好像经过了人们的抚摸,彩色的雕刻沾满了手垢。警卫人员即使看到也置之不理。从天窗射进来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直接照射到那种纸莎草纤维做的纸盒子上,令我惊诧。导游对于我的惊诧感到不可理解,这样回答道:


“展品在这里已经经历过四十年的时光,所以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丝毫也不担心固然好,但是那种管理,我想保留不了五十年。在那种豁达之中看到的埃及美术,才是那种风土中诞生的产物,让我真正地感到那才是确定无疑的真货。


从开罗沿尼罗河溯流而上,有个叫卢克索的地方,那里有“国王之谷”“卡纳克神庙”“卢克索神庙”等遗迹,是埃及的辉煌宝库。因时间和费用不足,我乘飞机前往。


“卢克索神庙”的正面入口有一对著名的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左边伫立着的巨大的奥伯里斯克和照片完全相同,在神殿广场上山羊“咩咩”地叫着,孩童跑来跑去玩耍。其中一人还往奥伯里斯克塑像上小便。对于他们来说,这世界闻名的遗迹只不过是有生以来的一个游戏场。



▲ 埃及卢克索神庙正面。这幅画中奥伯里斯克的上方看不清楚,高25米的一块四面体的巨石,顶部呈金字塔形的尖状。柱子是古埃及太阳神的象征,每天早晨埃及的阳光沐浴着柱子尖端。奥伯里斯克站立在各地的神庙里,却被阿西利亚王和罗马皇帝搬了出来。本家的埃及只剩下了五根。巴黎、伦敦、罗马、伊斯坦布尔、纽约能够看到的奥伯里斯克,都是从埃及搬来的。


我在酷热沙漠中一边游荡一边想,比起开罗博物馆,到这里才“见到了实物”。


这个奥伯里斯克以前和拉美西斯二世塑像一样,左右对称,现在只剩下左边的一个。巴黎的戴高乐广场也矗立着同样的奥伯里斯克,实际上它应该站立在“卢克索神庙”的右边。


我去巴黎时曾这样想过,并举目注视良久,但怎么也没有“卢克索神庙”前一对的感觉。难道是旁边的背景、气候、风土不同,我才产生这样的错觉吗?


不仅美术,以前米兰的斯卡拉剧院来日本公演时也是这样,歌手、交响乐团、舞台装置全都运来了,但是他们的剧场是搬不来的。


像这样只有在当地才能感受到的东西比比皆是。在当地边看边问感到的不同,绝不只来自“旅行”而已。


为了这些见闻多少支付些费用,能够成为那个人日后的宝贵记忆,哪里是赔本呀?那可是能得到三倍以上的回报呀!


∷ 值得惦念的宝物


因别人策划了个“旅行的回忆·我的宝物”电视节目,让我拿出点东西参加,于是我就把以前旅行的收藏全部搬出,摆满房间。可是,我一看,大吃一惊,那一个个的东西之间毫无关联,都是令我惊诧的破烂玩意儿,没有一件是我的家人所期待的礼物。


虽然是些破烂,但是对于我来说,都能把我的旅行回忆一个接着一个紧密相连起来。即使不具备社会价值,也没有什么大关系。但对我的重要性,即使时间流逝,也不会改变。


其中也有别人认可的“昂贵之物”。比如水晶的国际象棋。当我拿给别人看时,会听到“真棒!哪国造?多少钱?”的问询,随之是带有叹息的感慨。


然而,我最好的宝物实际上是一个稍微凹陷的黄铜饭盒。我把它拿给别人看时,大体上他们都不仅没有表示出什么兴趣,而且还显出一副奇妙的表情。饭盒确实没有像水晶的国际象棋一样闪烁出光辉……


我以为我自己所认为的价值和人们所感受到的社会价值是不同的,所以,在此之间有一定的差距,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不是个很会买礼物的人,可如果遇到一个能让我感受到旅行过的当地风情的东西,我还是会想方设法弄到手的。印度的饭盒是我从路上遇到的老爷子手里买下的,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市面上在卖很多新的饭盒,你去那里买吧!这个已经用了十年了,都旧了。”我付了买新饭盒的钱,他让给了我,他很高兴,我也高兴。


现在,饭盒成了我的“宝物”,因为,每当我把饭盒拿到手里,我在印度旅行时的气温,街上的气味等就会混合在一起,非常鲜明地从我的脑海中复苏……


我就是这样珍视“我自己旅行所得到的宝物”。家人每次都说我“又把破烂捡回来了”。正如家人说的那样,我旅行带回来的那些辛辛苦苦搜集的东西的确乱七八糟,所以我也无法辩解。顺便提一句,我对在各国各地同一东西的不同种类非常感兴趣,所以我搜集了无数的占卜卡片、国际象棋、饭盒、老式的锁和钥匙、大啤酒杯、马具类、门上的机关装置、印度的佛龛以及其他相似的古董的东西等等。



▲ 神龛。高24厘米,宽16厘米,是一种开门机关复杂的玩意儿。带有机关的小门里外两面都画着“宗教故事”的画,与那种细致的画正相反,是属于拙朴的那种画。


我对出国旅行的人这么说:“买礼物要节制,还是要买唯有自己的‘旅行回忆’。”


我不否认女人们在旅途上买衣服或者服饰用品与“旅行的回忆”能联系起来。如果改变一下眼光,买在日本买不到的工艺品和古董如何?如果有时间,去一下罗马的波尔塔·波尔盖塞的“小偷市场”或巴黎的克尔尼安科尔的“跳蚤市场”走走看看,你会乐趣无穷的。要说怎么个有趣法,也就是那里有能成为“旅行的回忆”的、只有欧洲才有的鳞次栉比的古董商店。当然都是面向观光客的店铺,假货也相当多。“要淘的宝物”也没有那么多,玉石混杂,真假难辨,装模作样销售的地方只有“小偷市场”和“跳蚤市场”。


我的一个朋友对鉴定古董非常自信,一次他高高兴兴地说“我买到了一百年前的咖啡研磨机”。回到国内被判定实际上是赝品,他那种沮丧之情实在可怜。他叹息说自己“没有眼力”。我安慰他:“就连国立美术馆的行家也买过假名画,更何况您了。”


我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看过很多假古董。今天制造的古董当然是假的啦。那些假古董堂而皇之地摆在面向观光客的店铺里。其中也有做得很逼真的。我看见这些古董,反而为工匠的气质感动不已—他们竟能做到这个份儿上。我在那里感受到了西班牙和意大利,感到“要比像样的真货还……”于是就买回来赝品。与其把弄清是真是假当作问题,还不如去寻找更快乐的方法。


《河童杂记本》[日]妹尾河童 陶振孝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6年5月


在“旅行的回忆·我的宝物”电视节目中,之所以在事先知情的情况下加了“假货”的内容,也许是因为我有点好抬杠。


不限于“出国旅行”,“人生的旅途”也是完全相同的,不论增添快乐,还是减少快乐,都是其本人的想法所致。


光考虑负面,只拘泥于真伪的“人生”和“旅行”,要多无聊有多无聊,也不会开心的。


双月刊《周边》1983年7月号—1985年9月号


*文章选自《河童杂记本》(三联书店2016年5月刊行),原标题“[河童式]的海外旅行窍门”。文章版权所有,转载请与微信后台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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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正与说明
5月26日微信《悼念 | 杨绛:我还在寻觅归途》一文,第一部分“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节选)”文末图片图说中,“一九九八年冬与钱锺书在北京三里河宿舍院中散步”应为“一九八九年”。

就以上错误和疏漏向读者和有关人士致歉。



「近期专题」


三联书讯 | 201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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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处境艰难,但并不孤立……这给了我些许安慰。

——斯蒂芬·茨威格《鹿特丹的伊斯拉谟》



放下铃铛是土司,拿起铃铛是活佛 | 汉藏之间的康定土司

文 | 郑少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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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康区的地方世界里,只拥有政治权力的土司就像独腿巨人般无法走路,宗教给了他另一条腿。



如何阅读《沉思录》

文|何怀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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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可能由“神”退向它,而还有另一些人则可能由它走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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