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给十岁的女儿讲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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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橡果成长纪（ID：lifeweek-education）

傅雷说李白是“天纵之才”，平常人无法企及，只能仰慕，像“远望一座雪峰”；说杜甫时似乎只是淡淡，谓其“也有浑然天成之句”，像是并不十分推崇杜甫。但在他选给孩子们的古诗读本里，李白有27首，杜甫偏占37首，其中意味堪可琢磨。……

傅雷借他的古诗选编，寄托了许多心思。既希望让孩子抬头仰望、见识到人类的精神可以到达何种极致和境界，也期待他们认真生活砥砺自我，日积跬步的努力，养温柔敦厚的气度，最终行稳致远、有所成就吧。

文 | 刘黎琼

给十岁的女儿讲古诗，当进行到杜甫这里时，从她皱着的小眉头知道：她不是很喜欢杜甫。此前，李白在她这里得到的待遇要热情而且隆重多了。小小年纪，她对“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充满神往，还将一些飞扬的诗句抄在了心爱的笔记本上。

想想自己曾经沉沦在古典诗歌的时候，一度酷爱的诗人有曹植、陶渊明、孟浩然、王维、李白一直到苏轼……三十岁以前，这张可以列出很长的单子上，居然也没有杜甫。

确实，杜甫不容易被人喜欢。

杜甫草堂

不像李白。李白好像能够摆脱地球的引力，他的身体，他的思想，他的文字。他让人忘了自己还被禁锢在躯壳和现实里，他引领你飞升，去看大千的辽阔和丰美。人居然可以那么轻盈。

也不像王维。王维让世间万物纷纷脱落，让什么都化成尘埃，他的世界那么洁净、那么透明，像一个玻璃罩盖住你，隔绝外界的噪声。

但杜甫不是。他脚下有泥，手上有茧，衣襟上拖着滚滚的尘世，还是那么一个糟糕的尘世，有连绵战乱，有不尽血泪，有浩荡的生离和死别。

在现下这“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里，我们时而被狂风吹上天空，时而被骤雨吹进泥土，常常会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平心而论，很累，不想再用这样艰苦卓绝的诗歌照见在现实里辗转腾挪的自己。

何况，对于我这样一个中年人。中年人的世界，即使不是“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的萧条，也必然是“而今识尽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却道天凉好个秋”的甘苦自知了。

这样的辛苦里，诗歌是奢侈。手不释卷的过往，也成了被封进异次元的往事。

然后有一天，不知怎地，再次遇到杜甫的《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那时候的时间真的是庞然大块，有重量，有体积，有压迫感。日子太慢，一天就是一天，更漏里的水，要怎样滴完二十年？旧时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再见后，很可能就是再也不见。

那时候的空间也真的是太有规模，睁着眼看着屋顶，视线所及的距离，仿佛是一个浩瀚的黑洞，人可以被一寸一寸地抽空。倘若居然还隔着万水千山，地理空间要依赖一脚一脚这么缓慢而实在地丈量，就更显出它巨大的体量。生命和日子又怎禁得起空间如此肆意的消磨和损耗？

所以杜甫与卫八处士这次的重逢，中间隔着二十年不通音信的阔别（当真是一场“阔别”），该是怎样的惊异、狂喜和感慨万千？

但杜甫是克制的，他落笔敦实厚重，情绪被熨平了压进笔墨里。他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那时，久别不得见是人生常态，果能重逢就是命运额外的馈赠了。杜甫从当时人普遍的人生境遇说起，这是诗人的阔大和关怀。继而说到当下见面的情形，不期然地重逢的欢喜只揉进“今夕复何夕”一句里，即便是欢喜，里面也有面对时光浩瀚且无常的怅惘。

烛光如豆，彼此打量，感慨“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没有更多的话，杜甫不会大泼墨地写“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他只是据实写来，那么诚恳，又那么寂寥，余音袅袅，唤醒我们自己在时间中折戟沉沙的共同遭际。二人灯下絮谈，才知很多老友都已作别人寰，“访旧半为鬼”，何其惊心动魄。此身老朽，尚存人间，可也有侥幸之叹？此情此景，后世有词人作“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与之遥相呼应。

过去的，尽皆衰朽；眼前却有卫八处士“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的欣然和希望。诗从此处一扫感怀身世叹余年之偏暗色，进入明朗醇厚的色调里。古典诗歌史上最美好的诗句之一在这里冉冉出生：“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是事实，也是诗人的想象。他感受到春日夜雨的沁凉，闻到春韭的辛烈气味，想象卫家儿女蒙着细雨俯身剪韭菜的场景，案上有新做的米饭、罗列的酒浆，一切配合起来都是这么好。古人所谓的“天时”和“人和”，也即天地之仁厚和人情的友善，同时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院落里短暂地集齐了。即使是在兵荒马乱的衰世，善意和美仍然存在。纵然“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今宵仍然“感子故意长”，“一举累十觞”。在无限的时空中，在奔波驰碌的人世间，杜甫以一颗敏锐而辽阔的诗心，对世间万事万物都存着同情、友谅和爱意，并嵌在这样温润的诗句里面，千年持久地打动着我们。

当我这样一个典型的中年人，在远离故乡的大都市里每日奔命时，与《赠卫八处士》的相遇，就像杜甫与卫八处士的那次相遇，是与多时不见的故交的相遇，与掩埋于过往仿佛已死去的旧相识的相遇。而它就像一颗突然陨落在我生活疆域里的流星，激起我对白日放歌须纵酒的旧时光的缅怀，更激起我对许多各自忙于生活久不联系的老朋友的想念。自然，我们也曾经不期然相遇过，互相打量、互相调侃，一起叙旧、一起喝酒。那些话里和酒里深藏着无所求的醇厚情感，即使在大风雪里也能靠它取暖。

傅雷说李白是“天纵之才”，平常人无法企及，只能仰慕，像“远望一座雪峰”；说杜甫时似乎只是淡淡，谓其“也有浑然天成之句”，像是并不十分推崇杜甫。但在他选给孩子们的古诗读本里，李白有27首，杜甫偏占37首，其中意味堪可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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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是遗世而高蹈的，可望不可及的，千百年来独此一出而已，其诗歌也如天上月，澄澈高远，可远观而不可触碰，让众人更多是景仰而不是共鸣；杜甫是紧贴着人世间的，他的悲欢歌哭，都同你我一样，他所经历的，我们也都在经历或将经历，他的诗歌里有人世间的温度，而他的高度也并不是完全不能抵达的。傅雷借他的古诗选编，寄托了许多心思。既希望让孩子抬头仰望、见识到人类的精神可以到达何种极致和境界，也期待他们认真生活砥砺自我，日积跬步的努力，养温柔敦厚的气度，最终行稳致远、有所成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