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中战争与粮价的关系
*文章节选摘编自《福尔摩斯的餐桌：19世纪英国的饮食与生活》（[日]关矢悦子 著 三联书店2021-9）。
农产品投资贬值的缘由
——《花彩绷带案》
《花彩绷带案》是发生于1882年4月初的一起案件。委托人海伦·斯通纳小姐32岁，孪生姐姐在两年前去世时才30岁。姐妹俩的母亲是斯通纳少将的遗孀，在两人2岁时与罗伊洛特博士再婚，并将所持财产全部遗留给罗伊洛特博士。这笔财产“每年年利就不少于一千英镑”。每年一千英镑的收入在中产阶级里已是可以傲视群雄的金额了。
接着，福尔摩斯调查了斯通纳小姐母亲的遗嘱，原文是：“为了准确弄明白里面的意思，我还得搞懂相关的融资行情。他妻子死的时候总收益略低于一千一百英镑，到了现在，农产品的价格下跌，已不足七百五十英镑。两个女儿一结婚，每人有拿走250英镑的权利。这就很明显，倘若两个人都结婚，那么他的美梦就不美了，只能拿到很可怜的一点点钱。就算两个中只有一个结婚，也让他觉得是割下他身上一大块肉。”1身处伦敦的福尔摩斯发现了罗伊洛特博士千方百计阻碍斯通纳小姐结婚的动机。从福尔摩斯调查的信息可以得知，斯通纳少将遗孀继承的财产是“对农产品的投资”得来的分红（利息），对于本金却无法动用。
为什么会将“农产品投资”留给遗产继承人呢？斯通纳少将遗孀的财产是来自丈夫的遗产抑或源自父母赠予的陪嫁，这里无从得知。不过结合斯通纳小姐的年龄来看，应该是大约三十年前（1850 年左右）投资的。既然“农产品投资”开始于1850 年左右，那么到案件发生的1882 年间的农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在此有必要追溯一下这一段历史。
在英国，为保护农民、限制谷物进出口的《谷物法》于1846 年被废除。法令废止后，即便小麦的进口量急遽增加，价格仍没有下跌，反而比《谷物法》实施时更加稳定。这其中的原因是，当时人口激增，消费力也随之攀升，虽然存在由阶级、地域等产生的差异，但是在英国国内渐渐形成了以往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农业市场。在1850 年左右，“农产品投资”确实魅力十足。可是到了1870 年代，连续七年歉收，1879 年又因寒潮来袭， 收获量跌至19 世纪的最低点。倘若在只有国内农产品流通的时代，谷物价格上涨对于投资家来说当然没有问题。但是，《谷物法》废除后，便宜的国外小麦大量进口，国内的谷物价格不仅无法上涨，而且还因寒流导致小麦减产，因此投资家们获得的分红也就减少了。
1880 年姐姐朱莉娅·斯通纳离奇死亡，发生于《花彩绷带案》两年前。大概是罗伊洛特博士因上一年农产品凶年歉收、红利大幅下跌，担忧入不敷出的危机迫近，因而采取了行动吧。对于朱莉娅而言，1880 年爱情鸿运当头，财务、健康却是“大凶”之年。
小麦出口国美国，自1865 年南北战争结束后，小麦生产量比战前增加了近三倍，又利用从英国等流入的资本完成了铁路交通网的铺设。这也使得英国小麦进口量骤增，价格因而暴跌。比较1870 年前后和1891 年前后的价格变化，会发现家畜饲料，如燕麦、玉米等跌幅是37％～ 44%，而小麦的跌幅则高达70%。
《花彩绷带案》发生于1882 年，罗伊洛特家获取的利息下跌了32%，这是很高的损失率，想必精明的罗伊洛特博士早就预料到未来农产品的价格会下跌得更厉害吧。假设投资的是“小麦”，当时1100 磅的年收入在案件发生的1882 年是750 磅，9 年后的1891 年甚至贬损到330 磅。如果本金可以自由使用的话，那么就可以撤除对农产品的投资，转而投资其他更有前景的产业了。1874 年，罗伊洛特博士在妻子遭遇火车事故去世后， 放弃了在伦敦开业行医，回到了故乡斯托克·莫兰。此后，他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原因或许就是妻子的死亡、农作物歉收导致的收入减少等。
高利润的“农产品投资”和“不让本金减损”的顾虑，可能源自于“上上一代的遗言”，谁知寒流导致了百年一遇的歉收， 而废除谷物法更是宛如一记重拳，罗伊洛特博士的杀人动机便由此萌生，从而引发了《花彩绷带案》中的杀人及杀人未遂案件。
《身份案》中的委托人玛丽·萨瑟兰小姐从伯父那里继承了新西兰公债，但是能自由动用的只有利息。倘若斯通纳少将遗孀的财产不是“农产品投资”，而是萨瑟兰小姐伯父留下的公债， 那么案件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吧。可见，不论何时何地，都有人追逐高风险、高回报。
那么，废除《谷物法》给作为消费者的工人们带来了哪些影响呢？笔者对此做了一番调查。
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史研究中一大主题是，劳动阶层的生活在19 世纪究竟变得更加富裕还是更加贫困了。19 世纪的工人与农民不同，只能依靠出卖体力赚取的工资糊口。因此，通过家庭记账簿的数字，便可以把握他们的生活状况。
笔者比较了维多利亚时代初期即1840 年左右食品的支出， 和末期1901 年的食品支出，并计算了同一食品的卡路里。
首先是约翰·伯内特在《富足与贫困》1 中记载的“1840 年左右伦敦典型的半技术工（semi-skilled）一家五口”。下面姑且将semi-skilled 一家用SS 氏来称呼吧，其收入是每周15 先令， 一周总支出如下所示：
面包：4 磅（重量）的面包，5 个3 先令6 便士半。
肉：1 磅5 便士的肉，5 磅2 先令1 便士。
波特（Porter） 啤酒：1 品脱2 便士，7 品脱1 先令2 便士。
马铃薯：40 磅（约18 千克）1 先令4 便士。
红茶和砂糖：红茶3 盎司（约85 克），砂糖1 磅（约453 克），合计支付1 先令6便士。
黄油：1 磅9 便士。
肥皂和蜡烛：各半磅，合计支付6.5 便士。
房租：2 先令6 便士（该金额只能租到1 间房，最多2 间房。）
煤炭：0.5 英石（约25.4 千克）9.5 便士。
教育费：4 便士。
杂费：5.5 便士。
SS 氏的总支出为15 先令。虽说是贫困家庭，但仍有4 便士作为教育费（大概是小学学费）支出。可见，父母不仅有较强的上进心，而且关注社会问题，因此才会答应公开家庭收支。不过，他们与1901 年约克市其他劳工不一样的是，没有购买保险。
接下来要作为比较的家庭是《贫困：对城市生活的研究》中记载的马车夫D 氏。D 家的周薪是20 先令，家庭成员有丈夫、妻子、孩子（5 岁的儿子和2 岁的女儿）。其食品购买记录如下：
面粉：1.5 英石（约9.5 千克）2 先令。
砂糖：4 磅（约1.8 克）7 便士。
茶：0.25 磅（约113 克）4 便士半。
咖啡：0.25 磅（约113 克）3 便士。
黄油：1 磅（约453 克）1 先令。
培根：3.5 磅（约1.5 千克）1 先令5 便士。
猪油：0.5 磅（约227 克）2 便士半。
鸡蛋：6 个6 便士。
马铃薯：0.5 英石（约3.1 千克）5 便士。
猪肉：3 磅（1.3 千克）1 先令7 便士半。
无花果：1 磅（453 克）5 便士。
米：0.5 磅（约227 克）1 便士。
牛奶：1 便士。
卷心菜和洋葱：3 便士。
烟熏鲱鱼（kipper）：2 便士。
炼乳：2 罐5 便士。
这家人还购买了酵母、发酵粉、淀粉、小苏打，这些食品合计10 先令1 便士半。
虽然马车夫D 氏的周薪在贫困线以下，但是D 氏为了让妻子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十分努力，还赚取了超时工作津贴，再加上妻子的工钱，因此他们卡路里的摄入量只有0.5% 的不足。
以下是1840 年SS 氏和1901 年D 氏家庭的共同食物对比表。
根据这张表来计算：
60 年间增加了1.5 倍的购买力。
《皮肤变白的军人》案件中介绍，“除去海外食物供给，我们还能维持多久？”（How long will our food supply last ？）所登载的图中显示，自给率高的马铃薯，在1840 年1 便士可购买818 千卡，到了1901 年1 便士却只能购买461 千卡了。但是自给率低的面粉，在1840 年1 便士能购买571 千卡，不过在1901 年竟可买到1442 千卡。
因此，可以再次确信的是，废除“谷物法”虽然给罗伊洛特博士带来了致命的打击，但是对于劳动阶级而言却是再幸运不过的了。
俾斯麦体制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配给
——《最后的致意》
考察《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关于“战争”的记述，在最早发表的《血字的研究》中让华生受伤的是第二次阿富汗战争，而《四签名》中成为案件导火索的“宝箱”抢劫案发生于印度兵暴乱时期，此外还有《硬纸盒案》中戈登将军1战死于苏丹，《皮肤变白的军人》中布尔战争（Boer Wars），等等。但无论哪场战争，都没有发生在欧洲大陆。
19世纪末叶的欧洲，大型战争有普法战争（1870 —1871），胜利的普鲁士最终在1871年统一了德国，首相俾斯麦有一句口头禅：“现在德国已经吃饱了。今后即便战争获胜，从本质上而言也得不到任何好处”。须知在统一以前俾斯麦的名言是，德国的问题“不是用说空话或多数派决议所能解决的，而必须用铁和血来解决”，并积极扩充军备。当然，所谓“吃饱了”这句口头禅并不意味着俾斯麦转向了和平主义、人道主义，而是说德国虽然完成了统一，但仍是一个寄木细工式1 的国家，必须集中力量发展经济，根本没有余力考虑战争。
普法战争后，俾斯麦推行的外交政策是对敌国法国进行国际孤立与封锁，具体做法如同“将五颗球同时玩弄于股掌之中” 一样，对与各国的关系进行了巧妙地调整、妥协，在欧洲建立了复杂的保障体制。因过于复杂，笔者在此从简说明：欧洲通过同盟、协定、特殊默契将法国排除在外，构建了新的势力格局。
结果，自普法战争结束至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44 年间，欧洲大陆进入了没有大型战争、维持表面和平的时代。正因为俾斯麦体系巧妙构筑了和平时代，才能让歇洛克·福尔摩斯大放异彩。
威廉二世即位后，于1890 年罢免了俾斯麦。此后，德国与沙俄的经济关系开始恶化。法国趁机接收了失去支援的俄罗斯的公债，与俄罗斯亲近，1894 年两国缔结了法俄同盟（France- RussianAlliance）。该同盟是以德国、奥地利、意大利为假想敌国， 试图与之对抗，而与三国同盟保持密切往来的英国，自然也会被法俄同盟敌视。
可是好景不长，1895 年末在南非问题上，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矛盾激化，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随即给克鲁格国王发去“祝贺击退英军的贺电”，导致英德关系恶化，欧洲进入了三国同盟、法俄同盟、英国三股势力相互敌对的时代。关于这三方势力，《福尔摩斯探案集》中也有所涉及。例如，遗失内容激进、疑似德国皇帝所写书信的《第二血迹案》。1908 年发表的《布鲁斯- 帕廷顿计划案》（案件发生于1895 年），该案中作为国家机密的潜水艇设计图被盗，而间谍奥伯斯坦的联系地址是巴黎洛雷酒店，因此奥伯斯坦应该是法国的间谍吧。
查阅史实会发现，当时英国并没有建造潜水艇的计划， 至于最早建造的潜水艇，是1903 年以自美国进口的霍兰号（Holland）潜水艇设计图为原型制作的。柯南·道尔在1914 年7 月号《海滨杂志》上刊登了小说《危险》，文中警告德国潜水艇有猖獗横行的可能性。可是即便到了1914 年， 英国提督菲茨杰拉德仍说：“我们是文明国家，绝不可能用潜水艇攻击非武装、无战斗力的商船。”
图为英国和敌国的配给比较。英国的配给制度是在战争开始3 年后才迟迟推行起来的。德国和奥匈帝国则是在开战后就迅速地实行配给制度，可见在开战准备上比英国充分得多。为了便于观察，现将上图 的数值制成表。
在《最后的致意》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东风已起，这股风还从未刮到英国。这股风会很凛冽，很厉害。”观察“商务部的批发物价指数”可知，战争结束后，人们的生活也没有马上得到改善，物价仍旧高昂。如果将1900 年的物价视为100， 那么到1920 年则上涨到“煤炭、金属419.2”“谷物354.8”“砂糖、茶、烟草401.6”。即便战争结束了，这股持续的“东风” 仍旧影响着人们的生活，让人不禁担心，1903 年退休后的福尔摩斯，生活存款是否告急。
本书以福尔摩斯的故事作为引子，用60个案子细致考察了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人生活的各个层面，从苏打水的制法到一顿早餐的价格，从大英帝国的粮食配给到全球的茶糖贸易，从囚犯的生活状况到女家庭教师的尴尬处境……如果说《福尔摩斯探案集》全景式地展现了一个令人着迷的伟大时代，那么这部书就是那个时代的穿越说明书。>>>福尔摩斯的餐桌：19世纪英国的饮食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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