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上海(2):我在上海做楼长
很多熟悉我们的朋友或许知道,Tatler的编辑部成员大部分在上海,在这段日子里,他们跟千千万万的上海居民一样,在家封控,团购抢菜,关注新闻。
因此,Tatler策划了「我们在上海」专题,将编辑部亲身经历的、肉眼可见的、切身体会的和正在遭遇的,分享给大家。
随着上海居民持续地居家隔离,各大小区都诞生了许多“团长”、“楼长”和志愿者。正巧在Tatler的内部,我们有一位同事担任了所在小区的楼长。
于是我们和她聊了聊当楼长的这段经历。在当下的上海,楼长是如何产生的?需要做些什么?又经历了哪些崩溃与感动?
坦白说,我当楼长其实是一件挺无奈的事情。
4月3号那天,我们小区说每栋楼都要选出一个楼长,负责统计一些团购信息,和到楼下搬运东西。小区大群里其他五栋楼都有人毛遂自荐,但是我们楼一直没人说话——这和我们楼的住户有关系,老年人比较多,外籍的也比较多,所以迟迟没人报名。
我大约等了十分钟,还是无人响应,就有点着急了。最后我说,那我来吧。
在当时,小区里的每家每户之间的信息是封闭的,你不知道有人在团购,也不知道其他邻居的需求,你只知道自己有哪些需求。所以我想得也很简单,就是给自己求一个方便,如果我有东西团到了,可以下楼去拿。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我觉得如果没人做楼长的话,那自己可以试试。
其实很多人都是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成为楼长的。
楼长和团长不太一样。团长通常以购物为主,他们有物资的资源,比如买米买面、买油买盐,他们会开团。但是下单之后,就需要楼长去做后面的事情。
一般来说,楼长主要负责两件事。第一,协助居委会统计楼里每家每户的抗原情况。工作流程是这样的:通常早上7点钟左右,去居委会领抗原,领到后去挨家挨户敲门,确保邻居拿到了抗原,并且需要在一小时内做完,把抗原照片发给我。然后我统计这栋楼里所有人的抗原情况给小区管理员,管理员再统计给居委会。
第二,楼长要把所有团来的货物、食材、生活用品进行消杀,然后做搬运工,把这些东西送到每户人家的门口。除非是很重很重的大米,不然都是楼长一户一户地送过去。难点在于一天当中团购到货的频次很高,更痛苦的是,到货时间都是不确定的。由于运力不足,几乎没有在常规时间送达,常常是深夜。
有次通知我们会在晚上11点钟到货,我和团长一起去接货,结果从11点等到1点,1点等到2点…最后在凌晨3点才把货接上来,然后还要给邻居们挨家挨户地送到家门口。这样的事情,我相信所有楼长都经常遇到。
而在我的理解里,楼长的本质就是搬运工(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楼长会不会穿防护服,对吗?很遗憾,理论上楼长、团长应该穿防护服外出,但事实上我们都只能穿自己的衣服。
因为物资真的非常非常有限,我们试过去团防护服,根本团不到。另外一层是,其实楼长和团长都属于“个人行为”,所以你需要自己给自己做好消杀、对自己负责。我都是在家门口放两套衣服的,一回家就换下来。当然还是有风险,如果一栋楼里有阳,楼长的感染风险确实是很大的。
我这栋楼里邻居一共有58个,除开他们还有居委会的人、团购的人等等,大约有7、80人。这些人不要说微信,我连手机号码都有,也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不是Kitty Fiona那种,是三个汉字印在身份证上的名字。
群大约有二十几个,楼群,楼长群,团购群,小区群,小区套小区群,居委会群……太多了。而且你要知道,这些群都不是“死群”,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活跃,发布一些有效信息,或者干脆就是@所有人。除了洗澡,我的全部时间都在刷手机,睡前也会不停地看。
为了更高效地做楼长相关的工作,我给很多群做了标记。有的社区大群我会标记一个“不看”——但是也会看,不过没那么高频;有的重点的群我会标一个“*”,提醒自己时刻都要关注动态。
但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问题:我发现,在这次疫情当中,邻居跟邻居之间没有隐私。
所有人,微信号、手机号、姓名、家庭住址都会被所有人知道。现在的社交距离已经close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比如有人在叮咚抢到了菜,他想分享给大家自己买了些什么,通常会把截屏list发到群里。以前我们都会马赛克掉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现在根本不会。都是直接反手就发到500人的大群,并且没人觉得奇怪。
楼长知道的信息就更多了。居委会要求楼长了解这栋楼里每户人家的情况,几口人、老年人几个、小孩几个、有没有外籍;外籍要分清楚是日本人、韩国人还是美国人……所以我不免会担心,这次疫情结束之后,可能会延伸出很多新的问题,一些关于隐私和安全的问题。
我的感觉是,这三拨人都很不一样。居委会很热情,见到我过去领抗原都会激动地握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志愿者。我说我不是,只是来帮忙拿东西的,但她们特别认真地跟我说:“不,你就是志愿者,你应该为此而感到骄傲。”(笑)
但我可以理解她们的热情,因为确实她们也会担心找不到其他人做这些事。
邻居们都很暖心。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没有见过自私的邻居。虽然现在上海的物资需要靠抢购、团购,每户人家的囤货都不多,但我见过的所有自己的物资稍微多一些的人,都很愿意顶囊相助,没有说我要一直囤囤囤囤下去,不管别人死活的。
前两天我们楼里有一家日本人,在群里说油盐酱醋和卫生纸都没有了,可不可以让大家调剂一下。我们立刻就有三家人凑齐了这些,给他们放到一楼,让他下去取。
大概只有在我很小的时候,邻里才会有这种交流。大家都很热乎,也都很温暖,每个人都善良,有余力时非常愿意帮助彼此。
楼长就有意思多了,完全是一个小职场。
因为现在规则的原因,所以小区的生态往往是,邻居负责不停地提出需求,比如今天有没有肉团;而楼长负责不停地去评估这件事的可行性,比如会说不能再团了,再团的话会有消毒的问题,进来的人有没有可能是阳性之类的。
渐渐的,我也感觉到有一些楼长的权利意识很强。他是为了做领导,才去做楼长的。他们很enjoy在大群里邻居们对他一呼百应的感觉。当然不是所有的楼长都这样,但我身边确实有个别楼长,喜欢别人标榜他,自己如果做了一件事,最好能让所有人都艾特他,感谢他。
有次我在群里看到一张照片,上面某个楼长在很努力地冒雨搬东西。结果居委会的人跟我说,他还冒雨搬东西?他根本都没怎么搬,而是等大家都搬完了才下楼,下来的第一件事是让旁边的人拿着照相机给他拍照。(笑)真的很好笑。
而且楼长跟楼长之间的“较量”也是有的,大家都很想拿出一套自己的理论,来证明自己的工作方式是最合理的。这里面真的有很多楼长非常专业,他设计出了我们整个团购的流程图,而这只是其中一笔。后来我了解到,他以前是做广告的,我立刻理解了。
我可以这样讲,没有邻居群是不吵架的。
虽然大多时候大家都在接龙、团购、分享资讯,但只要有人窜出来说一些不太OK的话,热心的邻居们就会出来回击,发表自己的观点。我认为这太正常了,在当下的上海,我们的情绪一直都紧绷着,很容易被一句简单的话触动某根神经。
说起来,我后来选择辞掉楼长,也是因为一次发生在大群的争吵。
其实这件事情非常小,但对我的影响很大。简单来说,是我们小区的一个楼长的表格交得比我晚,他心里不舒服,就在大群里破口大骂,说我搞分裂,自己把表格先交了,然后还发了很多上海骂人话。
——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这个表格从来没人说要统一给某个人交,居委会那边的意思也是一栋楼好了就交一栋楼。偏偏我们这栋楼的东西每一次都最快,我们楼团的东西也最受邻居欢迎,他可能就不爽了。因为据我所知,他快50岁了,家里只有自己和一条狗狗,也不会用表格这些办公工具。他骂得实在是很难听,还造谣说差点因为我导致所有邻居都团不到菜。
让我很感动的是,几乎所有的邻居都出来反驳他,说他要注意素质,不能这样讲话。但他这么骂我,让我一下子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嘛了——因为也不赚钱,也不图名声,同时还要处理自己的工作,本来压力就很大,这下子确实也有点灰心了。
所以我在群里只解释了一句,我说居委会的要求就是做好表格交给他们,我是按照规则做的,你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然后就辞掉了。后来,居委会找了另一个男生做我们楼的楼长,他当天在群里激烈地回击了那个人,刚刚还跟我说,如果那个人还要骂人,他就用双语怼回去。(笑)
哈哈哈我怎么感觉,最感动的是我自己?我被自己感动了(笑)。
前两天上海下暴雨嘛,正好我们订的货到了,有肉、蔬菜、鸡蛋大礼包,每家的盒子都很大很重,用泡沫塑料箱装着,我们整个小区有54盒。
本来说下午5点钟到,果然又推迟了,晚上8点钟才到。那个时间很多人家都在吃饭,我就和团购的团长两个人下楼,把这54份蔬菜在暴雨里做消杀。做消杀需要背一个很大的桶,然后用消毒棒一件一件消毒。雨非常大,但我们消得超级认真,唯恐把病毒带到小区里面,不然我们就成小区罪人了。
消毒之后,我们两个人还要把这54箱东西搬到小区楼下,放在每一栋楼的下面——楼与楼之间也有不短的距离,而且没有推车。在那个moment,我全身已经湿透了,口罩都在滴水,很机械地一箱一箱搬,脑子里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那种复杂的感觉,是在一切结束我坐电梯上楼时产生的。我在电梯里像个水怪,看着手心上通红的印痕,手机的充电口里都是水,长这么大从没有搬过那么多东西。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感动。
不是说自己有多崇高,而是在想我当初怎么会把这件事揽下来,而且居然还把它做完了。我不太能理解自己,但同时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隐秘的骄傲,那是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情。我就在想,其他的楼长应该也都和我一样,大家应承的时候没想过要做这么多的活儿,但最后都做下来了。
哦对了,严格来说,那时候我已经辞掉楼长了(笑)。
我有太多想说的,但为了这篇稿子能顺利发布,还是不说了吧。
我们和这位“前楼长”上海同事共通话了1个小时。在这1个小时里,希望她没有因此错过宝贵的团购机会。谢谢她的时间。而这次聊天让我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上海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在一个月前,或是更早的时候,他们早起上班,午后休憩,可能会喝杯咖啡,晚上约好友泡个吧聊聊天;他们背负着KPI、房贷车贷、老人宠物小孩,和关于这座城市所有客观的、夸张的、魔幻的标签。
疫情和封控来得突然,现在的这些楼长们、团长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每天在十几个群里接龙,和上百个人对接,一个人走遍几十户,统计大大小小的表格。在这种时刻,所有站出来的楼长、团长、志愿者,和所有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待疫情过去的人们,原本都应该过另一种平静、日常、秩序井然的生活。
上海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所有的普通人都还在撑着。
插画:子成
采访/编辑:王火火
视觉:risc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