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上海（3）：志愿者不肯收钱，居民改送了海蓝之谜
很多熟悉我们的朋友或许知道，Tatler的编辑部成员大部分在上海，在这段日子里，他们跟千千万万的上海居民一样，在家封控，团购抢菜，关注新闻。
因此，Tatler策划了「我们在上海」专题，将编辑部亲身经历的、肉眼可见的、切身体会的和正在遭遇的，分享给大家。
4月初，在各大生鲜外送平台一菜难求，社区居委会忙于防疫工作无暇分配物资的状况下，许多居民开始在小区内组织各类团购微信群……
这是Tatler「我们在上海」专题的第三篇，透过编辑所在社区的微信群聊实录，回顾过去的半个多月时间，居民们是如何从无到有，从混乱到有序，组织各项生活物资的采购和配送，来维系日常生活的运转。而这些自发形成的大大小小，功能不一的社区群，是如今万千上海居民隔离生活的缩影。
4月1日凌晨3点，浦西地区接力浦东，开始了为期4天的全域静态管理，包括我们Tatler编辑在内的许多上海居民也因此囤积了4-7天的食物。随着清明节后，解封的消息仍杳无音讯，此时许多人发现自家的冰箱已经空了。
Jojo居住在长宁区虹桥路某小区，在隔离的第五天，面临储备物资短缺的的她，通过所在单元楼的微信群发起了小区最早的一单团购。此前，同单元内的居民与Jojo面临同样的困境：每天早上5，6点醒来，加入盒马和叮咚的抢菜大军，但却颗粒无收。
很快，一呼百应。经过一个晚上的时间，Jojo的团购群涌进了小区的100多号人，在外企从事采购工作的她顺理成章承担起了“团长”的角色。随即她和其他发起人，通过外卖平台找到了一家正在卖库存的餐厅，她熟悉地用excel表格记录下群内每个人的购买需求。
很快，第一次团购便顺利完成了。
封闭第六天起，居民们开始出现少葱姜蒜、少料酒酱油、少卫生纸等物资欠缺问题，上海居民回到“以物换物”时代。因为部分小区防疫规定“足不出户”的要求，家住嘉定区安亭某小区的May，所在的楼栋群成为各个居民沟通需求的主要渠道，再通过电梯运输避免直接接触的方式完成以物换物。
群里已达成的以物换物有：
1包螺狮粉换到3瓶特仑苏
2支中性笔换到1袋吐司面包
1颗生菜换到2颗放了八天的洋葱
1袋大米换到1叠给孩子做题的A4纸
1盒全新未拆的Manner挂耳换到半瓶醋
……
而可乐（尤指零度）更是成为了硬通货，可以置换任何物品。
* 1瓶可乐=4棵青菜=5个鸡蛋=2粒五号电池=5卷卫生纸
封控进入第10天，各类矛盾在不同群涌现。家住徐汇区田林街道的Cathy加入了近10个团购和社区防疫群，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数百条未读消息在跳动，“好像大家都不用上班一样”。
一开始大家主要在群里分享小区团购信息，后来开始出现各种阴谋论话术，比如有人质问团长“我们比隔壁小区少的物资，怕是被倒卖了吧”，有人指使志愿者“今天必须给我送，不然放久了染上病毒我不要”。Cathy记下了这些人在群里标注的楼栋号，决定解封一定要绕开这些楼走，“团个菜居然也能搞出一波宫斗剧，互相夺权，甚至有吵到要线下约架的”。
除了擅长质问的一类人，微信群矛盾的发起者往往还包括：爱好指点江山的中年油腻男；带节奏起哄的负能量居民；曝光邻居不关窗的防疫斗士……
而吵得最多的话题之一，则是可乐和肯德基是不是团购必需品？
随着每日疫情数据的增加，居民也逐渐意识到解封之日遥遥无期，而社区分配的物资也只能支撑几天。与此同时，小区自发的团购群日渐增多，购买的种类也日趋复杂多样，从油粮米面，生鲜时蔬，到蛋糕饮料，甚至还有猪肉盲盒，有人花了150元开出了一个猪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类纠纷。
担任团长的Cathy，对我们表示她的志愿者工作苦不堪言，上班日既要和领导开会，又要响应客户需求，还要不停回复群里300人大群的@询问，回答诸如“葱姜蒜的克数能不能保证”的问题，简直比996更疲惫。
而Jojo所在的小区出现多例阳性确诊，导致多栋单元楼被封锁，外送人员无法进入小区，小区门口的货架便成为所有人的物资集散地。而随着团购物资的增多，多名志愿者的楼层被封禁，加之防疫规定的限制，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最后几十米的配送问题，便成了最大难题。
正因为负面情绪在各大群里蔓延，爆炸的群消息，凌乱的团购和配送需求，Jojo决定召集小区其他的团长组建了一个21人的团长群，还有小区内23人的配送志愿者群，开会商讨对策，好让物流在这个2000多人的社区能畅通运行。
为此，他们制定了出一套完整的团购和配送流程。
目标一致：社区所有自发的团购行为都是公益性质，不收取任何的回报；
团长职责：团长当日反馈居民问题和意见，确定次日团购的物品，联系供应商，制作海报与发布团购信息，汇总团购信息；
采购环节：对供货商和物品种类进行筛选和整合，比如鸡蛋和牛奶可以找同一家供应商，避免各自开团增加工作量，整合物品到货时间，提前制定排班表，安排配送时间；
物流配送：设定配送优先级，优先保障温饱型物资和冷链的配送，优化配送峰值的志愿者人数安排，与团长群对接次日物品配送排表；
安全防护：大量的团购导致人员聚集，曾被居委会短暂叫停。为此研拟出一套办法，所有志愿者需接受安全防护的教育，群内有医生专门进行指导，包括如何穿戴防护服，进行货品的病毒消杀工作。
上海居民团购群是如何运作的？请点击《团长常用话术表情包》：
* 以上视频表情包的制作者是Tatler Gen.T 2021上榜者蔡延青所在的BottleDream，Tatler将表情包系列做成短视频，致敬所有上海团长们的辛苦付出。
Jojo所在的社区是一个老居民小区，有很多老年人居住于此。除了团购之外，他们也会优先照顾这些老年群体的需求，不时与楼长们沟通，重点关怀需要照顾的群体。此前，小区有一支工程队在对小区外墙进行翻修，因为封控被迫关在小区内，后来工人们面临生活物资短缺和断粮的危机，Jojo和其他一众团长志愿者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在群里组织大家进行捐款捐物，纷纷匀出团购的物资。
“工作背景上面来说，我是对供应链搭建的流程是比较熟悉的，”Jojo和其他志愿者收到了工程队的感谢信，她感叹道，“在这个特殊时期，然后工作上的技能来帮助大家，让我找到了工作中没有的成就感。”
随着团购群的壮大和发展，话题也从最初的团购，衍生出不同功能组别的群组，有人讨论水培蔬菜，有人讨论发芽的土豆能不能吃，还有各类线上撸猫，云蹦迪群组……
封闭期间，蔬菜水培成了一件流行的事。很多上海居民试图通过蔬菜水培实现部分葱姜蒜自由，也顺便在足不出户的日子里找点乐趣。
May封闭前买到一把葱，浦西封闭一周后跟着教程开始水培小葱。水培过程很简单，只需每天换一次水。每天早上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上给葱换个水。那把葱在冰箱放了一周，但生命力依然旺盛，第三天开始发芽，一周后已经可以剪下一些做小葱炒蛋。
与May同区的Jon在浦西封闭的第八天，拿出家中的黄豆用以水培。一个礼拜后，他吃上了炒黄豆芽。Jon原本想用黄豆打豆浆喝，但后来想了想，“豆浆不顶饱，豆芽炒一炒，好歹是个菜”。
无论是社区团购的蔬菜礼包，还是政府派发的免费物资，都少不了土豆的身影。土豆确实可以储存较久，但储存不当就会发芽。留给上海居民的问题不是土豆怎么才做好吃，而是发芽土豆能不能吃。
为此，May从团购群里找到小组，专门探讨发芽土豆能不能吃的问题，她看到大家对发芽土豆几乎照吃不误，不过也有人晒出胃药表示前车之鉴。她和室友曾纠结，也讨论过，“真的要吃吗？出问题了可能没有救护车来拉”。但她们也只是短暂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煮了，只是煮得比往常更久一些。
在Jojo所负责的拥有359名成员的团购群，就衍生了两个有趣的群组——云吸猫群和线上音乐会群。
有群组成员家里的猫粮即将断货，询问谁家有囤多的猫粮，这个话题吸引很多铲屎官们的关注，话题也由最早猫粮的以物换物，逐渐演变成晒各家宠物的狂欢，为此，还专门建立一个“云吸猫小组”提供居民云撸猫服务。
家住66号楼的朱先生，最早看到有人分享其他小区开音乐会的视频，试探性地讨论自己小区也可举办一次。没想到，立刻就有几个玩音乐的居民响应，很快，这些陌生人组成了一支筹备小组，召集了小区内的音乐人和乐手，还有人负责策划，文案和美术，专门制作了海报。于是，在上周六的晚间，他们成功完成了一场长达2小时的线上音乐会表演，为这个疫情较为严重的小区居民们，带来了一些慰藉和欢乐。
May所在小区的抗原检测试剂盒、团购物资和快递的配送，都压在物业和志愿者身上，每天从早送到晚11点多。遇到下雨和高温，配送得更累。于是小区业主群有人倡导为物业和志愿者筹款多发工资，但被物业和志愿者婉拒。
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业主们偷偷给物业和志愿者送去物资，有矿泉水、口罩、水果、鸡蛋、零食，10箱牛奶，还有业主送去了海蓝之谜。由于是匿名，只留有赠送纸条，物业和志愿者只能在各栋业主群里一一晒出物资，不停表达感谢。
4月17日的深夜，我们收到一条Jojo发来的信息：
“
对了，我还有点东西想补充，其实现在我们小区整体和谐的氛围，是因为我最初开团前受到了同楼邻居的帮助，他们在群里看到我抱怨没有东西吃，第一时间给我送来了吃的，所以很想做点什么回馈他们的帮助。
远亲不如近邻，我也很希望我和男友住在浦东的父母，也能有年轻人站出来帮助他们，因为我们有一天也会老的。
”
这是如今处在封控区居民的日常生活，此前他们多数互不认识，因为这次的封控，他们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到如今建立了成熟有效的工作机制，彼此间互帮互助，保证了社区基本物资的供给。这股民间力量，不断在发酵着。
表情包视频
原创作者：崔可欣
授权：BottleDream
剪辑：Morris Ke
插画：子成
编辑：Mark
采访/撰文：Mark，Yuan
视觉：risc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