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膜 | 我的反击:《港囧》绝不是烂片
文 | 悉尼卡通
作者是影视剧编剧、影评人。
一、
半夜刷完《港囧》回来,我才算明白朋友圈里众多友人对这部电影的反感从何而来。你们不用讲,我都能替你们一点点掐出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低俗。从头到尾都是下三路的段子,一条贯穿的副线更是直指生育崇拜,要是想做话题营销,把预告片剪成一部专治不孕不育的小广告都不用多动几刀。片子一低俗,就像卫道士眼中的婚前失身,再怎么辩解,似乎在道德法庭上都要被下一个有罪推定。
其次,对于港片爱好者,片中过多地插入粤语歌,并不能说明电影本身有多「港」,而只能反映出对「香港」这个符号的过度消费。其实不止粤语歌,香港警察、封街拍戏、楼凤甚至成龙的雨伞大巴都是被影片信手拈来的「消费品」,片中只有一个陆客在烟雾缭绕的录像厅中得来的刻板印象中的香港,真正的香港是缺位的。其实,被消费的又何止香港,连同迷影情结也被消费到家,更不用讲这个点还被放在了片中最令人生厌的小舅子蔡拉拉身上。
还有,对于女性观众,这片就更不能忍了。两大女角统统被放倒被物化成男性附庸,一个是青春的分泌物,只供夜半潜意识上浮时梦遗两把,一个更是自甘堕落的无意识,说好听叫温良恭俭让五毒俱全的传统女性,说难听点叫「女奸」加傻缺。而且,徐来还在当前女性意识如此觉醒的光明时代吼出了「女人是男人实现梦想的绊脚石」这句时代最强……不不不,冒天下大不韪的软弱辩白,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失败归咎在女人身上,算得了什么男人?
如果遇上较真的,或许还要扯两句本身徐来已经似乎找到了个性解放的大门,徐峥已经摸到了《革命之路》的路标,可是最后那么一收束,苍白的爱情又将无后的批判捆绑,相较于《纯真年代》中纽兰·阿切尔回归秩序的不情愿,徐来几乎是迈着轻快的小碎步把影片重新推到了保守价值观的牢笼中。革命不彻底,小资产阶级软弱性暴露无遗。
当然,最直白的反感根本不用那么复杂——那个王宝强经典角色模仿秀大赛半决赛先落选再以爽朗笑声复活的最终冠军简直比王宝强本人在《泰囧》中的角色还要令人生厌,讨厌到直教人祈祷香港警方的手铐与香港大盗的拉索是由同一商家提供。
怎样?不就是这些吗?那么该我亮牌了:以上大部分观点我都不认同。
是的,《港囧》并非能入驻影史的杰作,它有不少问题,但绝不是烂片。批评是观众的天赋权利,只是你得先确定,你骂的是电影本身,还是附着在它之上的其他东西?
二、
下面是我对上述批评的反击。
先说低俗。低俗从来就不应该是喜剧的原罪。众所周知,最好玩的笑话往往笑点不是政治就是性,因为冒犯禁忌能让人产生极大的快慰。所以,对性话题的利用是喜剧中时常出现的手法,根本不用大惊小怪,莎士比亚还是个荤段子高手呢,何曾影响过他的江湖地位?
只是,低俗作为可用素材的一类,并不在于用素材你就有问题,而是怎么用。举个例子,被改编成《喜剧的忧伤》的《笑之大学》里,剧作家提到他们剧团团长每次演戏无论剧情需要与否,都会顶着枕头来一句「裤衩失礼了」。这种对低俗笑料的应用就属于很low的范畴,与刚脱尿不湿的小朋友听到「屎尿屁」就会大笑差不太远。
《笑之大学》
因为,这只是对禁忌的初级利用,欠缺加工,不要说达到幽默的层次,连基本的趣味都难以掌握。所以,同样被批判为低俗,彭浩翔的《低俗喜剧》就完全不上路子,禁忌只是用来作噱头,同样是操驴哏儿,看看人家凯文·史密斯是怎么玩的。
《港囧》中有没有这样的低层次用法?有,但不多,最典型的就是蔡拉拉每隔几分钟就拿裤裆说事,再爆发出让人做噩梦的银铃般笑声,确实非常无趣。
那么,怎样才算是进阶?同样是《笑之大学》,当「裤衩失礼了」不仅仅是一句无聊笑话,而成为剧作者和审查官之间博弈的砝码时,这就不简单了。
把本来毫无意义的台词设置在合适的环境中从而赋予其意义,这笑点就比只是摆出弱智相高明多了,简单来讲,要么你有所指,要么你有戏。「有所指」可见《南方公园》中对政治哏和性哏的化用,无不指向现实的荒谬。而「有戏」可以看成龙《双龙会》中两个成龙对与利智亲热上的不同态度,戏是荤戏,但打的点是身份倒错产生的反差。低俗吗?当然不高雅,但有意思。
回到《港囧》,这戏里大部分下三路笑话都能做到这两点。比方说电梯里蔡拉拉说「你是不是放屁了」,看起来只是个低俗噱头,但其实落的点是跟徐来严肃批评造成的反差,这就是戏。而正戏开场那段徐来、蔡波的造人行动,真的只是为做而做么?结合后文,一系列的夸张,落的点就是对「生育癌」的讽刺啊。所以,虽然这片里的笑点能达到高段位的不多,但多数是连着戏做出来,能看得见推敲,不能一见男女之事,就滥扣低俗的帽子,到底是谁心里脏呢?
不过,说实话,我原本担心这片里会利用当前陆港关系做一些谄媚演绎,可是我的心小人了,人家这个节操倒还真没掉,比用「爱港知识分子」献投名状的《赤道》不知高到哪儿去了。
三、
再说「消费怀旧」。
这同样是个被滥用的词。且不说「题材沾边、拿来卖钱就说消费」这种提法有什么问题,就算真的「消费」了,那又如何?拍大屠杀便是消费大屠杀,拍大地震便是消费大地震,那么我想知道这种你们眼中的「消费」可曾真正意义上对消费客体造成了伤害?或者说这种「消费」是否触及了大众的道德底线?
《南京!南京!》玷污了抵抗英灵与屈死亡魂?《唐山大地震》《泰坦尼克号》让灾难沦为娱乐秀?艺术家拥有对一切题材进行使用的权利,哪怕他的目的只是在很多人看来低级下流的赚钱。
《唐山大地震》
动不动抗拒消费,在我看来都是左翼幼稚病,药不能停,药不能停,药不能停。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消费」?如果使用了这个题材,但手段低下,只是将题材本身作为噱头,那才是「消费」,归根结底还是手活儿浮皮潦草。典型的例子就是某部消费了索马里海盗的纪录片,创作态度之差,噱头利用之明确,那才是令人发指。
《港囧》确实没打算让人看到一个真实、丰满的香港是什么样子,香港在电影中只是个背景,只是一个可资运用的素材库。但这并不能成为说它消费「香港」乃至「香港电影」的理由。
因为本身香港的姿态就是多面的,你不能因为王家卫镜头下的香港跟牟敦芾的或者陈果的不同,就觉得这几位需要去伪存真。是的,《港囧》眼中的香港并不比《碟中谍4》里的迪拜「真实」多少,观影人群的情怀本身也是影片明确要打的点,但你不觉得前面这两句合起来看恰恰说明:它表现出来的同样是一个有大量认同的「香港」——这个「香港」也是存在着的,不管它到底是在深圳河以南,还是在记忆的胶片中。
《碟中谍4》
这种「消费」指控哪怕成立,至少从影片来看,它也小心翼翼地不去伤害「真实的香港」,我们能看到的更多还是对香港的爱——就像徐来对杨伊的爱一样,很飘渺,但真诚。
四、
杨伊和蔡波的角色确实是概念化的,但这不只是性别政治,跟剧作构架也有关。影片里往活人写的丰满型角色只有一个,就是徐来自己,其他角色全部定位成功能型。所以,当看到蔡家一家人都被抽离,只用「逗比」、「传统」等几个关键字就能描述干净时,你还觉得影片是有意识地抹黑女性么?
从当前的剧本框架出发,影片主打的点其实还是在徐来身上,它是想描摹出这样一类身处中年危机的男性的共通心态。所以,与其讲杨伊、蔡波是影片抹黑的女性形象,不如说,这是在男性心态中共通的两类女性形象的极端化表现。换言之,不只是徐来这样想,当徐来发表人生宣言时,影院中无数男性观众豁达爽朗的笑声某种意义上都在「支持」、「点赞」呢。所以批判的炮口应该抬得更高远,该骂的何止这天杀的徐来,简直就是大半男性群体。毕竟,这里的影像只是在摹仿与放大。
至于这类批判观点的对错,我觉得早就超过了影片本身想要表达的意思,展开即跑题。倒是这种主题先行论的批判视角,比批判内容本身更值得玩味。
五、
对于暧昧主题的批判其实可与上一部分连在一起看。较真不是坏事,不过在影片的真实立场上如此较真,无论是挺还是批,其实都高估影片——影片充其量是对既有议题的发挥,根本谈不上对此专做文章,所以你能看到片中观点阐发时的妙语连珠,但连在一起想琢磨出真实意图时,却又发现前后观点并不一致:徐来纠结的议题,真正解决的只有爱情,其他的,都还在那飘着呢。这不能完全归咎于编剧偷懒,更准确地讲,其实是影片属性决定的:这就是部志在票房的类型片。
这种定位决定了:它会抓住话题,在话题上做一些出位的关注,但整体基调上只会小心翼翼,结局必须是偏向主流和保守的,这既是审查需要,更是对观众心理的揣摩。不同方向的价值观表达可以照顾到观众各异的口味,但基本盘不能动摇。在此基础上,如果能有一点剑走偏锋的创新,已经可以看做是了不起的突破了——徐来在医院里的发飙正属此列。他的观点可以不正,他的用词可以恶毒,只要能在戏剧上取得效果最大化,他可以尽情宣泄,反正后面会扳过来。但这种拨乱反正,在戏剧情节上达到远比在议题上统一来得方便——说不定就像这样模糊一点反而更好。至于哪一点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恐怕都是,又恐怕都不是,天平往哪个方向偏转更在乎银幕前的你坐在什么方向。
六、
但对于包贝尔演的蔡拉拉这个角色,我是真的无从洗白。因为,这个角色的存在就是个硬伤。
诚然,此角色的设置从全片的戏剧结构和故事模板来说是绝对必要的,但在角色设计上有极大的问题——它犯了《热带惊雷》中提到的大忌:他可以表现智障,但你不能真把他写成智障。
即使我对此类角色通常都不喜欢,比如前两部囧中王宝强和《预产期》中加利凡纳基斯所饰演的角色,但包贝尔仍然是最糟的,因为其他几位,都能让你找到共鸣点——像《人在囧途》里王宝强有一个回家的动机,《泰囧》里他对母亲的孝顺——从而减弱对角色的反感,甚至反转成同情和欣赏。
《泰囧》
典型就像《生活大爆炸》里的谢耳朵和《老友记》中的乔伊,尤其是谢耳朵,在大部分剧集中都是典型的Trouble Maker,但为什么他还是剧集中最受欢迎的角色?因为谢耳朵这个角色的高智商使得他从来不会真正被当成蠢货之外,这个角色哪怕在制造麻烦时都是着力地表现他的天真和可爱,而不是在本身已有的交流障碍之上进一步加剧观众对他的反感,更不用讲专门为他设计的华彩段落表现他可贵的善良与对友谊的珍视。
《生活大爆炸》
而回到蔡拉拉这个角色,创作者不是没有设计出共鸣点,他们想打的点主要放在家庭责任感和迷影精神,但这两个点都失效了。
前者是因为影片本身在家庭价值观上就是目标暧昧的,这使得蔡拉拉的行动在搅局与捍卫之间不清晰。形象已经糟糕,再不清晰,结果只会偏向负面。至于迷影精神,对普通观众而言,这是几乎完全不可理解的疯狂行径,无法打通共鸣,而对于迷影观众来看,他的蠢行不仅起不到致敬效果,更像是对影迷形象的亵渎,共鸣没有,倒可能会被冒犯到。
最要命的是,杨伊、蔡波虽然也被抽离得只剩功能,但这两个角色本身戏份就不多,当成功能角色使用甚至说难听点当成俩道具使用,在故事框架内不细究问题不大。更要命的是蔡拉拉从头贯穿到尾,戏份不在徐来之下,本来就恶心,还老在眼前闪过,这份天大的反感不是靠几个反省拯救就能解决的——更何况,他也没有真正反省过。哎,真不如直接设置成肥猫式智障,说不定还会拉回一些同情分。
七、
我将反对观点拉拉杂杂列了一堆,打了大半场的空气拳击,可我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判断呢?一句话,《港囧》是一部较为成熟的商业类型片,放世界标准来看,基本合格;放国内院线片市场来看,说是优秀也不为过。
前面说了,它并没有如你批或你赞的那么高的主题追求,所以按照既定类型片模板走是最安全的策略。国内的喜剧片,哪怕其他方面次一点,如果类型框架照模板搭得扎实,基本都会有不错的结果,比如《北京遇上西雅图》和《泰囧》的成功,是在剧作上取得了这样的优势。这部《港囧》延续了类型模板,危机—危机加剧—小高潮—舒缓—高潮—低谷—大高潮,幕与幕之间的分界特别明晰,这就保证了,哪怕有些场次的戏未如预期的精彩,但戏在正确的方向上,不会失控。厉害的是像《心花路放》那样,敢于在模板上进行一些有限度的创新。《港囧》这方面没走太远,但没走偏。
作为一部喜剧,最基本的判断是能否让人发笑。所以,哪怕同样构架完整,《泰囧》看上去要比《港囧》逊色不少,因为它并不那么让人觉得可乐,它有几场设计得不错的大戏,像徐峥跑错房间、寺庙遇到匪徒和最后高潮动作戏,但笑点分布很集中,总体偏少。
在《港囧》中可以明显看到,包袱的设计和分布上有了提升,甚至可以与《心花路放》相提并论。对白设计上,明显有集体创作、一句句推敲的痕迹,所以如果忽略掉蔡拉拉过于愚蠢的表现(虽然很难忽略),它的包袱量与级别都是够的。这一点尤其让我觉得可贵,虽然常有观点将这种创作当作是简单的「攒段子」,是不是姑且不提,哪怕就当是攒段子,能在密集度如此之高的情况下,还保证了上下连贯通畅,难度是不小的。
从导演技法来说,徐峥在场景上有想法,也想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泰囧》结尾的高潮段落,但手艺并不能说出类拔萃,技法不一定能跟得上想法。在《港囧》里,开场无数错过的吻,徐来与杨伊的告白段落以及玻璃平衡段落,都能看得出他意图做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但我们拿《飞屋》的十分钟年华老去、《甜蜜蜜》的穿衣脱衣戏和成龙戏中常见的奇观场景对比,还是能感觉到技法上的差距。好在手艺虽不能称奇,但也不露怯,完成基本的叙事与搞笑功能是绰绰有余,只是少了一些能让人拍案叫绝的段落。对于曾经的国产片票房纪录拥有者来说,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
总体来看,《港囧》有问题,但成色并不差,甚至好过《泰囧》。
八、
如果就为了说一说《港囧》,或许我根本没必要扯这段裹脚布。这部影片只是个由头,借这个机会吐个总槽罢了。电影作为一门艺术,恐怕是接受人群最为广泛的了。这就决定了电影往往获得了过高的关注度,这使得我们在看一部电影时会由此辐射到更广阔的领域。这是电影带来思维福利,作为回馈,无论是褒还是贬,或许更应该集中于电影本体。如果这发地图炮能让你同样产生一种冲动,去从简单的观后感稍稍多走一步,直面电影本身,我想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毕竟,捆绑主题放开谈是最便宜的评论写作,「消费」、「低俗」等等无聊乏味的道德批判已经被过多过频繁过三俗地用在太多领域,文以载道的偏执、总结中心思想的高考后遗症至今仍在影响着今天的批评。所以,无论你对我的具体观点是顶还是砸,如果你也烦透了这些高举高打的盖帽式论调,那么请你读完本文后跟我一起吼一声: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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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徐寒冰 | 联系我们:irisfilm@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