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最佳导演朴赞郁，十八年前就走下坡路

文

云中

第75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给了朴赞郁，并没有那么喜出望外。

朴赞郁

因为早在十八年前，他已经凭《老男孩》拿到了戛纳排名第二的评审团大奖。要不是昆汀疯疯癫癫地把最高奖给了现在完全无人提起的《华氏9/11》，那一届的金棕榈是朴赞郁也没任何问题。

 《老男孩》（2003）

《老男孩》早进入了影史，这么多年热度不减，时不时就会听到哪个横移长镜头又抄袭了崔岷植的监狱锤子戏，哪个中国导演又借鉴了朴式风格。2004年意气风发的朴赞郁，已经站在了韩国类型电影的巅峰。

从此，他的身前就只有下坡路了。

尤其在自己长期的导演好友兼伙伴——奉俊昊以《寄生虫》席卷全球之后，朴赞郁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毕竟韩国电影圈曾戏称他为「朴戛纳」，而韩国第一座金棕榈和第一个奥斯卡最佳影片却是奉俊昊。

奉俊昊

朴赞郁新片《分手的决心》，真正的决心绝对不是华语记者们炒作的汤唯影后，而是再次冲击金棕榈。这个决心从《老男孩》开始一直没变过。拿到最佳导演，对朴来说只不过是安慰。虽然与十八年前相比，他头发已近全白，连眉毛都花了。

当然，戛纳的最佳导演，本质上并非安慰奖。

相反，我一向认为这才是戛纳真正重要的大奖之一。历数近三十年的最佳导演得主，百分之九十都是各国导演的大师、巨匠级别，不乏阿莫多瓦、大卫·林奇等人，比金棕榈含金量还高。

光是华语地区，公认三位最有世界影响力的导演王家卫、杨德昌、侯孝贤都是此奖得主。戛纳最佳导演给的往往不是导演最高作，更像是对他风格影响力的整体性嘉奖。

比如上一位获得戛纳导演奖的韩国导演，就是林权泽。虽然《醉画仙》也不是他最好状态，但以韩国影史地位和影响力来说，没有人能比林权泽更适合获得一个导演奖了。

《醉画仙》（2002）

横向来看，韩国导演近十几年在世界影坛的影响力，也到了一个高峰。

他们拿遍了三大电影节的所有最佳导演奖，包括李沧东、金基德在威尼斯，洪常秀、金基德在柏林。但我总有一种感觉，在《寄生虫》和《鱿鱼游戏》后，风光无限的韩国类型片开始走下坡路了，就像朴赞郁的创作一样，所谓盛极必衰，周期常理。

不是说近期的《小姐》和《女鼓手》有多不好，而是跟《复仇三部曲》哪怕是《蝙蝠》相比，朴赞郁似乎进入了一种无法提供进一步新鲜感的误区。

《女鼓手》（2018）

而新鲜的手法与形式感，一直是朴赞郁获得影迷认可和世界地位的关键因素之一。从野心勃勃的《我要复仇》开始，对镜头色彩构图与声音环境的冷静暴力表现；到A级制作的B片题材《老男孩》，贯以漫画式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电影语言、极端人物情绪与场面的叙事体验；《亲切的金子》以巴洛克式的配乐，多次华丽交叉闪回构建出大女主的心理历程与复仇之路。

《亲切的金子》（2005）

然后《蝙蝠》是一个人如何面对内心的黑暗面，将灵与肉的挣扎演绎成一场历时悠久、辛酸难辨的心灵拉锯战。以一个极残酷又极浪漫的纯电影段落，结束了这首漫长的黑夜之诗。

《蝙蝠》（2009）

可以说这四部电影，几乎把朴赞郁的所有优点展示完毕：类型化高冲击力的剧情与电影形式的丰富多变，人性在面临极致情境下的反应与救赎。

一些人批评朴赞郁总是说「缺乏深度」「缺乏节制」「炫技」，岂不知这就是他的叙事形态之美。

他的电影能明显看出希区柯克的影子，就是用各种叙事技巧来引人入胜。由于观众的审美在改变，也会让朴的电影「进化」成更加炫酷与过度的外表。但朴赞郁对左拉小说的热爱与改编，也证明他并不会忽略故事与人性的幽深暖昧之处。

《我要复仇》（2002）

只是这种创作方式，就连希区柯克后期作品也无以为继，毕竟持续性地找到适合的故事与高调形式相感结合的题材是如此困难，更何况电影制作还会涉及到制片大环境、演员、资金等等关键性元素，所以他在海外发展的两个项目：《斯托克》虽然保持了朴赞郁一向的制作精度与技巧，但在演员选择和情感冲击力上并不如前；《女鼓手》这样拖沓的剧情和气场不强的女主，更是浪费了本剧的视觉设计。

《斯托克》（2013）

《小姐》应该是朴赞郁回归戛纳的一次重点策划，包括禁忌的时代背景与同性关系，已经在题材上赢得先机。比较猎奇的场景与人物情欲关系，也符合大众对朴赞郁电影的想像。但整部影片其实充满了一种「大家努力完成一部朴赞郁风格的大项目吧」的疲惫感。

《小姐》（2016） 

越是想成为那个不断给人新鲜感、有新进步的大导演，越容易浮现这种感觉。

看完全片除了那些情色段落，其它部分几乎没有让人留下有印象的电影语言——除了跳墙+奔跑那一个剪辑点，就这一个地方让我想到了从前的朴赞郁，那个充满自信与才华，对镜头、机位、剪辑有着无限想法与执行力的朴赞郁。

所以对《分手的决心》，一开始我并没有太期待，直到我看到了预告片前几个镜头，还是熟悉的配乐方式，会不由自主被导演的视觉风格所吸引而沉浸。标志性的朴赞郁影像，只是引入了更多黑色电影和蛇蝎美女的元素。但也很明显，它是一部小体量作品，并没有冲顶的野心。

《分手的决心》（2022）

让我吃惊的是，朴赞郁在放映后说的：「感谢大家来看这部又长又枯燥又老套的电影。」虽然他是一个很喜欢开玩笑的家伙（可参见他的书《朴赞郁的蒙太奇》），但对自己的电影这样评价，这对于《老男孩》时代的朴赞郁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一个长期自信心爆棚的导演是要经历怎么样的打击才会变成这样呢？我挺好奇的。

可想而知这部电影的创作过程，以及这些年他的心态有了怎样的改变，这让我对《分手的决心》产生了新的兴趣。

《分手的决心》（2022）

往低了说，这可能还是一次换「汤」不换药的朴式黑色浪漫爱情，但往好的方向看，里面能不能看到朴赞郁的改变与内省，能不能看到他的意兴阑珊与失意，进而产生一种与「以往朴赞郁」分手的决心，从此走向一条新的上坡路呢？

无论成败，明年六十的朴赞郁，都令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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