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康昊，是亚洲顶级演员吗？

文

独孤岛主

宋康昊凭借是枝裕和导演的《掮客》获得了戛纳影帝，韩国电影史第一人。

《掮客》

在他之前，全度妍（与他合作过《密阳》）、金敏喜等已经有过在「三大」封后的辉煌战绩。宋康昊的封帝，让人觉得，如果韩国乃至亚洲，有一个男演员有这个资格，那必须是他。

三年前《寄生虫》称霸戛纳与奥斯卡一样，像是为他完成了一轮预热。

 《寄生虫》

谈韩国电影中的表演，我们常常很自然地把它放到整个东亚地区的语境下来比较考察。

《掮客》

90年代至今，大华语电影圈加上日、韩，一共诞生了四位站上戛纳巅峰的影帝，分别是葛优、梁朝伟、柳乐优弥及宋康昊。

非常有趣的是，这四位影帝分别表征了各自所在区域电影一个里程时刻：葛优在《活着》里的演出，某种程度上见证了中国电影由与意识形态博弈的探索过程。

《活着》

梁朝伟的《花样年华》则是香港电影经由「王家卫旋风」步向国际的全球化想象案例。

《花样年华》

柳乐优弥凭借《无人知晓》获奖时年仅14岁，打破了新世纪世人对日本「偶像」的迷思。

 《无人知晓》

宋康昊在2022年的戛纳，则含有与前三者都不同的味道。一方面，《掮客》这部电影本身并非出自韩国导演之手，但所有演员包括叙事背景都是韩国的，另一方面，借助这部「东亚跨国合作」的新片，宋康昊也再次向世界证明了韩国电影表演的主体性，虽然这种主体性，有时候带有比较浓重的误读色彩。

当代韩国中生代电影演员，普遍崛起于上世纪末韩国电影在世界范围内崛起的背景下，与当时尚在表演美学高潮期的香港电影表演对比，深受后者影响的韩国电影，在表演层面反而呈现出更高的美学自觉。

《掮客》

比如在类型设定几乎无差的警匪片中，韩国演员的演出显然要比趋向癫狂与爆发力的香港演员更注重角色世俗魅力，也就是角色置身于韩国社会具体场景下，作为一个父亲或丈夫或其他社会角色的「社会表演」层面。

远至康佑硕1993年导演的《两个刑警》里的朴重勋和安圣基，近至新世纪后《杀人回忆》《优雅的世界》里的宋康昊以及《奔跑的乌龟》中的黄政民，无不呈现出此种倾向。在其他不同类型作品中，韩国男演员的表演，同样在依照既定类型塑造之外，带有演员或角色自身负载的世俗烟火气味。

《优雅的世界》

宋康昊，就是在这样的脉络下逐渐成长起来的演员，同为60后，他和香港演员梁朝伟的最大区别固然是更趋自然主义，某种程度上更祛明星魅力，将他放在韩国演员脉络中，也有自成一派的表现。

比他略年长一些的演员如安圣基或崔岷植，或多或少在表演中会表现一种超越了角色类型塑造的投入质感，即在他们演绎下，角色往往容易跳脱原先的「前自然主义」模式，变成深度沉浸、几乎成为演员魅力完全盖过角色的演出。

安圣基

与宋同辈的演员比如金允石、郑在泳或吴达洙，又往往在演出中将「生活流」气息外化得过于充分，令观众赞叹表演技巧之余，对「表现生活」这件事情有明确的感知。

宋康昊与金允石

宋康昊则不然，在入电影行前经历过表演专门训练并有丰富的舞台剧生涯，他曾经长期所在的「演友剧团」又是以呈现贴近生活化的舞台剧著称的。

但在电影中，无论他的外形还是表演，直观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是表演实践行为本身，而是一种貌不惊人的市井质感。

他的长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俊朗小生或性格明星，相反，辽阔的脸型和扁平的五官，给他带来「饼叔」称号。

在银幕处女作《猪堕井的那天》中，宋康昊姿态轻微地演出了一个小配角，几乎没有引起观众任何注意。

当观众熟悉了新千年以后宋康昊的一系列担纲主角的作品之后，再回味《猪》片，或许会感知到，宋康昊在主演的电影中表现出来的演出方法，几乎与他的龙套阶段一般无二。

 《猪堕井的那天》

换句话说，宋康昊非常成功地在角色塑造过程中隐匿掉了作为演员的自己，甚至将自己从外形到内在气质，都完全落实在角色本身的「自然属性」上，活生生在演员与角色之间建立了一重可供发挥的「自然本色」，这令韩国男演员的表演境界有了本质的提升。

在韩国本土票房超越《泰坦尼克号》的《生死谍变》里，宋康昊饰演的特工李正熙，在一些容易处理成扁平类型化的思索桥段中，表现出不温不火的静默状态。

角色在思考，但并没有用极致外化方式强化这一动作，反而以柔化的姿态，在静默中匀速眨眼，目视前方，演绎出特殊工种的大众逻辑。

《生死谍变》

迄今被许多韩国电影拥趸奉为经典的《杀人回忆》里，发现自己并不能够通过「看人」这一动作来勘定罪犯的朴警官，在剧作发展的后期，眼神逐渐由幅度轻微的自信变成空洞的茫然。

在长时间凝视的镜头中，宋康昊呈现出了与同样擅长凝视的梁朝伟截然不同的表演风范，梁朝伟的目光无论在何种类型的电影中，往往都是明亮透利的，而宋康昊显然在展示了他并不俊美脸庞特征的特写镜头中，努力地输送出角色「凝望」状态本身的模糊性，来达到对角色整体状态具体变化的提升处理。

 《杀人回忆》

《杀人回忆》成为后来许多（华语）电影人模仿创作的对象，宋康昊的这一表演处理对影片整体表意层级的达成功不可没。

除此之外，在新千年的头十年内，朴赞郁的《我要复仇》及韩在林的《优雅的世界》都以作者思维浓厚的导演操作，共同参与了宋康昊个人表演内在动力的发生。

《我要复仇》中为女儿报仇不遗余力的工厂老板，全程的脸部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处于中国演员刘子枫式的「模糊表演」境地，任由角色梦游一般跟随创作者指引出现在复仇之路的每一个环节。

《我要复仇》

这种表演看上去随意而缺乏变化，内里却反而凸显出宋康昊把握表演的电影本体性的强大能量。

当代韩国电影中有一类演出方式非常容易吸引观众，即是在片中以「现实主义」或「自然主义」之名将角色身上的某些国民性特征具体外化，比如许多演员都可能在不同的影片种作出的面对下属无能突然爆发， 拳打脚踢等。

《我要复仇》中几乎取消了所有这些角色身上的平民规限，将角色完全放在一个全神贯注的复仇情境下大量。宋康昊的演出与片中另一位发挥出色的主演申河均由此也显出鲜明对比。

《我要复仇》

申河均在片中饰演一名聋哑青年，置身于先在设定的「听不到」情状下，反而令他的演出容易显出好勇斗狠的外露痕迹，这也是符合角色的生理与社会设定的。

而宋康昊饰演的复仇者，除了有一个工厂老板的社会身份，全程都只执行「复仇」一件事情，因此，外化形态上暧昧模糊，反过来凸显「复仇」这件事情对角色极端重要，足以令他放弃一切世俗属性，投入进去。

《我要复仇》

这是宋康昊表演最接近理论层面的发挥，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学院派演员，相反，从导演韩在林特定安排生活流刑警叙事的《优雅的世界》与将世俗喜剧小人物编排进历史叙事的《观相》两部风格截然不同的影片中，观众可以直接感知到，一个充分适配「后自然主义」表演（以《优雅的世界》片尾一段非常精彩的独角戏为标志）和「小市民/小人物喜剧」类型塑造（《观相》中主角的整体状态）两种面向的宋康昊，是如何游刃有余地实现自己「变色龙」式的演出技巧的。

《优雅的世界》

上述《优雅的世界》其实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在打破了影片几乎保持了全程的「生活流」表演状态的自卫戏份之后，宋康昊饰演的底层黑帮康仁九又以带病之身独自观看远在他乡的妻女录像，在观看过程中演出了情绪连贯的哭哭笑笑、最后将正在吃的面条摔开又不得不主动去擦干净的一连串戏码。

这场戏与全片叙事几乎没有什么有机联系，但作为影片的结局，昭示出主创呼之欲出的「生活流黑帮片」意图。宋康昊的这段表演，也因此成为影迷反复回味的段落。

早在2000年，金知云导演的《茅趸王》就已经展示出宋康昊塑造喜剧质感小人物的功力，宋康昊自己形容片中的泰浩「跟自己太像了」，道出他某种程度上「本色表演」的一面。

在2006年的《汉江怪物》、2013年的《观相》与2019年轰动世界的《寄生虫》中，宋康昊都以几乎不落痕迹的姿态演活了身处古代/现代的社会底层人物带笑的悲辛。

《观相》

可以说，《寄生虫》里由萎缩到爆发的金基泽与《观相》里被逐渐变得迷狂的乱世反复裹挟的看相师金乃敬的情感逻辑如出一辙，先是步步退让，进而在全面爆发之际无力回天。

宋康昊饰演的这一系列角色共同点正在于此，他们都不是轻松战胜生活的超级英雄，相反，是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懦夫。

 《寄生虫》

因此，如果用目下已经加载在宋康昊身上的大钟奖、青龙奖以及戛纳影帝称号来大量，未免矮化了他的表演本身。

重重光环背后，是韩国电影表演的完整自然主义流脉逐渐被世界影坛接受的过程而非宋康昊本人的明星光环本身得到凸显。

世人皆爱他饰演的小人物，而他的小人物之所以与众不同，正是他在演出里取消了一点演员很容易随手放进去的「个性」，这种看上去羚羊挂角的表演性格，恰好构成了他独步影坛的「表演个性」。

这一点，无论是亚洲或在欧美的当代中年演员中，确实极为罕见，而这正是需要通过宋康昊几十年的演出过程，才能够令观众发觉的隐秘而伟大的一条幽径。

从这个意义来说，宋康昊对电影的贡献，和对韩国的贡献，一样伟大。

合作邮箱：[e-mail]

微信：hongmomgs

《电影的宿命：擦去符号的印记》

开寅讲述电影思想

与艺术的多元脉络

严肃地思考电影

点击「原文链接」购买

长按扫描二维码

进入虹膜微店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