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95后导演,让中国电影和世界没完全脱节
文
Mr. Infamous
《当我望向你的时候》,戛纳予以了酷儿棕榈最佳短片奖的回馈。
这一届,短片、温州、90后,成了中国电影人与世界影坛沟通的关键词。一方面,更多人感受到了中国年轻作者与地方叙述、私语影像相结合的魅力,而另一方面,长片,特别是非新生代导演的长片,再次零入围的事实,不外乎宣示了中国电影与世界影坛的进一步脱节。
《当我望向你的时候》海报
戛纳当然不是衡量电影的绝对标准,我们可以不用功利算计奖项多寡,但是无法忽视因为各种原因无缘的中国电影,还要花费多少力气才能重新找回自己的语言和声音。
中国电影确实难。不稳定态势下的行情持续走低,使得电影这盘生意愈发集中在固定步调上,保守,重复,潜入主流,自我压缩。
太多曾经生猛的、锐意的导演在某个人生或产业的阶段,不约而同步入精神的中老年,随着暮气四合,别说他们能够枯木逢春,单是初生牛犊,也难有几位可以不那么计较地走出头几步。
所以《当我望向你的时候》的导演,1997年出生的黄树立,就有非常宝贵的真诚和无畏。因《海边升起一座悬崖》获奖的陈剑莹、因《地儿》获奖的李家和,凭《风筝》入围的李映彤、凭《口腔溃疡》入围的涂琳等等同样如此,当成熟长片输出有限,他们更加是这次世界影坛上的声浪。
黄树立获奖
不过最出圈的,还是影后竞争者汤唯的温州老乡黄树立。获奖是一大原因,而这些天Festival Scope网站提供了难得的正规渠道,也提升了国内影迷的戛纳参与度,哪怕很多人因为没能搭对梯子而遗憾止步「Sold Out」关,此外,针对不当传播的热议,也提高了电影的知名度。
再者,这本质上是一部关于年轻同性恋者的私故事,题材依旧的禁忌与当事人的自我袒露也能勾起更多兴致。
黄树立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之后,以电影专业MFA候选人的身份去了纽约大学,在他重返家乡的日子里,就带着新买的超8摄影机随处记录周遭人等,直至他选择跟家人出柜,扭转了这些本无目的的素材的立意,也扭转了自己作为电影人,更作为中国式儿子、同性恋者的轨迹。
也就是说,原本的城市记录与人物捕捉,最终会人为却自然而然地,指向一种家庭的传统困境,以及一种个人的生命抉择,而这,又贯穿了国内千百年的所谓传统束缚。
观看《当我望向你的时候》,我们能够看到故乡在以一种碎片化的模式交错呈现。在超8mm/16mm胶片上,温州的日与夜、市区与郊外、家人与陌生人成为观察的对象,也成了最大的风景。
身为一位电影摄影师,他带有清新文艺气质的处理,使得画面具有生活化的充沛诗意。而他拍摄的行为本身,也夹带着童趣,他会饶有兴致地把视角对准飞起的塑胶袋,会通过影子的动作跟自己的镜头打招呼。有点游子归来,在召唤过往以及过往的自己的意思。
他还找到许多故地。比如父母年轻时工作的旧址,那里有他们婚后故事的甜蜜初篇。又比如以前他们一家人的处所,如今住进了一位打工的女孩,他还打探了,租金是一年8000元。
琐碎的叙述性出来了,而悠扬的怅惘尾随而至。喜事有了老去的痕迹,故乡有了他乡的性质,日升月落,人来人往,反而是自己,在历史与现下,都少了一个未来的稳固位置。
所有的事件与情感,就这样跟着画面、声音逐一浮现了。这种复古的慢调,恰恰跟极具当下性的《口腔溃疡》形成强烈对比,后者以拼贴形式,刺激地融汇视频直播无处不在的侵入性和空虚感、恐怖意象呼应的生活态度以及女主角口腔溃疡般的痛与麻。
追求隽永意境的《当我望向你的时候》也有痛感,但那是绵长的,连皮带肉的,而且是跟家中至亲环环相扣的。
对很多跟他一样,未能遵循所谓传统去结婚生子的人而言,返乡是兼顾期待与折磨的举动。越是偏离快节奏、独立性都市生活的地方,越会在纠缠的人际关系中遵奉习俗与规训,进而排斥导演这类异己,毕竟同性恋根本无法契合这种宗亲生活,只能带来所谓羞耻。
这时候,注定只能远离的家乡会最大程度地保留旧时印记,如同琥珀一样成为具有凭吊意味的根,而它强烈的陌生化具有排他性,把曾经的主角边缘化,直至对应上本质的「流浪」身份。
黄树立
看这部短片,也有这种感觉。用黄树立担当摄影指导的一部作品的名称来形容,就是「再见,乐园」。短片中的流逝时光清晰可见,越是怀旧,就越是难堪,而越是新奇,就越是残酷。
这里有一个过去和当下的母亲,而母亲是跟故乡紧密关联的。他对母亲,对故乡怀有深厚的爱,但是,却因为对方直白的排斥,即对同性恋身份、对不婚状态的抗拒,而不会被接受乃至回应。感情投射的落败,是电影内核最明显的痛苦与悲哀。
影像处理中非常突出的一点,是精巧的割裂感。
关于母亲的懊丧、痛哭与失控,有三段声音带来的暴击。她会拖着哭腔数落儿子,「你现在的生活,像个正常人吗?」「我真的是生出个怪物来。」又有转向对自己的责怪,认为都是她的错,才会让他是这副模样,看似刀口朝内,实质上往外扎得更深。
这时候,画面是晃动的景致,或是暗调的人面,哪怕是白天,也是拜祭或烧火的场景。而在那些暴风骤雨的话音过后,会立马排上相对美好的画面,譬如骂完「怪物」后,是母亲在对付一只螃蟹的影像,继而,同在厨房中,中年的母亲被迅速切换成青春时期的模样,笑意盈盈,爱心满满。
她看得到沿途花卉的美,每每停步欣赏,但她看不到儿子情感世界里的盛放繁花,同样很美。
这些有意为之的割裂感很有情感冲击性,而不仅仅是为了解决这种现场不可能进行录像的拍摄困境。
观众很难不代入黄树立的处境,会从极其熟悉的话语里,思考曾经带给你最多爱与最大支持的母亲,为何同时也会是最不理解你,最能伤害你的人?就像是他以一种开诚布公的方式,很努力地靠近母亲,但只能接受被否定的噩耗。
这种矛盾性,是我们所见怪不怪的。不可否认,母亲很爱儿子,花费了无法衡量的金钱与精力,让他出国留学,走到现在这一步,因此,当儿子无法按照自己所希望的样子光宗耀祖,就感受到失望与屈辱。
在中国,甚至东亚,等价交换反而是家庭最凸显的牵绊。没有办法收支平衡的两代人,永远无法达成平等与爱。生命不再是一场允许你「自私」去体验美好的历程,而是从出生开始就背负债务的沉重任务。
为什么明明是私人的故事,却让这么多人找到共鸣,原因就在于,大部分的中国儿女,一代代都在默认这种成长模式,而等他们成了父母,又会传承这种教育主张。
显然,《当我望向你的时候》的情节已不新鲜。而它进一步的动人,源自多年以来,亚洲绝大多数人依然突破不了这一情感困境。到了这里,就不只是同性恋者的独有问题了。
我们也要看到,上一辈固然无意中展现了令人难过的交易思维,但是,被勒令担当等价商品的儿子,也让母亲在影片中成为转变基调的叙述工具。而摘录并强化这些声音内容,已把短片与导演推向了某种关乎利用的道德处境里,毕竟具有编排意识的私密记录,已经走向了世界。
这自然不是有意为之的反击。就像他在采访中所透露的,「一切都自然地浮现。通过电影来质疑和展露自己,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是一场对自己内心的真挚对话,我在自我经历和记忆里漫游着,直到找到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这既让我痛苦,又治愈了我。」
他需要呈现这些话语对于自己的伤害,也要由此呈现自己作为领受恩惠的人,并没有忽视这些供养,只是一度无能为力,手足无措。
终归,短片很实诚地把我们一代代人共同的问题摆在面前,如何修复彼此造成的伤害,如何审视自己,如何面对未来?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需要摸索。
把《当我望向你的时候》的英文片名直译过来,就是「你会望向我吗?」中英之间构成了一个伤感的问答,黄树立说那里有「沸腾的沉默」,而这的确是无数两代人之间的精准形容。
走到这一步,独属于同性恋的困境,也可以挑衅地指涉广大人群的集体困境。而且,这部短片也可以随着中国电影的逐步式微、边缘,映射里里外外的双重压抑。那么之后,该是沉默,还是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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