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手記|中國近代史是一部「近代化史」
蔣廷黻著《中國近代史》雖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僅五萬餘字，為何卻能成為中國近代史研究的開山之作？這部大綱性質的中國近代史力求精簡，沒有採取史料鋪陳的方式，而是以厚積薄發的史學功底和「以論代史」的筆法，為其後的中國近代史研究奠定了一個敍事框架。
這個框架就是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中華民族為了要救亡圖存，而學習西方的近代文化，使中國從一個老大帝國變成為現代國家，因此中國近代史本質上就是一部「近代化史」。
現在人通常以1840—1949年為中國的近代史，1949年至今則為現代史，這主要是以時間為階段劃分。但是蔣廷黻所謂近代化（即「現代化」），是有其特定內涵的，那就是：學習西方的近代文化。
西方文化自近代18、19世紀以來，在各方面都取得了長足發展，大體可概括為：（一）科學知識的突破，使得機械開始大規模應用於生產，西方國家進入工業文明；（二）民族國家的興起，國家主權至上，擺脫了中世紀教會的統治；（三）經過啟蒙運動，市民社會爭取政治權力，西方國家紛紛走上了立憲民主的道路。
當已充分近代化之後的西方，與仍處於中古狀態的中國遭遇時，不但雙方在實力上差異懸殊，而且產生了幾千年未有之文明衝突，這就是蔣廷黻在《中國近代史》開篇的一段叩問：
近百年的中華民族根本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中國人能近代化嗎？能趕上西洋人嗎？能利用科學和機械嗎？能廢除我們家族和家鄉觀念而組織一個近代的民族國家嗎？能的話，我們民族的前途是光明的；不能的話，我們這個民族是沒有前途的。
1840年以後，通過戰爭強行帶來了商業全球化，中國乃至西方以外的世界已經無法繼續在固有的文化體系中自成一統了，只有全面學習西方才能趕上近代文明進程，否則就會被淘汰。而全面學習西方有很多層面，在蔣廷黻看來，這一學習過程是由淺入深、由「用」到「體」的，也就是由器物、經濟層面而不斷推進到政治制度、思想文化層面的，所以他說「半新半舊是不中用的」，「我國到了近代要圖生存非全盤接受西洋文化不可」。
這一敍事框架用於分析從洋務運動、維新變法、義和團運動到三民主義革命，無疑具有相當的合理性，各個階段之間呈現出具有強烈因果關聯性、並且層層轉進的線性發展特徵，因此這一框架在蔣廷黻之後為大多數史家所繼承發揚，成為兩岸中學教科書中耳熟能詳的經典敍事。
蔣廷黻據此對近代史上的四個救國救民族方案一一做了評定。由士大夫階級領導的洋務運動，「是一個不徹底的方案，後來又是不徹底的實行」，前一句批評洋務運動只學習西方文化的器物、經濟層面太過表面，後一句批評士大夫階級本身的守舊性，不足以帶領民族實現近代化。對這一運動的中心人物李鴻章，他是這樣評論：
不過西洋文化的真相，李鴻章實在不知道，也無從知道。西洋十九世紀文明的一種產物——機器，他是看見過，實用過，而深知其價值的；至於其他兩種產物——民治主義和民族主義——他是不曾認識過。
洋務運動是只知有機械，不知有民治主義和民族主義，遑論機械發展的基礎——科學。由康梁主導的維新變法，「主旨是要變更政治制度，其最後目的是要改君主立憲，以期民族精神及維新事業得在立憲政體之下充分發揮和推進」，可謂更進了一步，但終因滿清部族政權的私心，聯合國內各派頑固勢力反撲而告失敗。
蔣廷黻將義和團（拳匪）運動稱為第三個救國救民族方案，其深層用意大抵在於指明義和團運動是反西方化、近代化的，義和團及其他頑固勢力是很愛國的，甚至自以為最愛國，肆意攻訐其他人是漢奸，是只知有民族主義，而根本不瞭解科學機械、民治主義等近代文化，結果是挑起庚子年的戰禍，是誤國。
蔣廷黻先生深知民族主義在19世紀曾造成豐碩的成果：歐洲紛紛建立起獨立的民族國家，以發揚其本國的歷史、文化和特質，使國民普遍地養成了愛國心，由此推動了民族各項事業的發展，增強了國力，提升了民族地位。這是民族主義的益處，而其弊病則是民族情緒之膨脹、民族主義之非理性化：
現在全世界都患國狂病。患國狂病者相信自己的國家是有理，外國都不講理，自己的國家只保守自己的利益，外國均野心勃勃。甚至想自己的文化比外國的文化好，自己的種族比別國的種族好……
在那個民族主義浪潮席捲全球、惟有喚醒民眾的民族精神才能救中國的年代，蔣廷黻能有如此清醒、敏銳的認識，不可不謂體現了一位自由主義學人的本色。
蔣廷黻從一位歷史學教授，而投入政治長達30年，這與他認同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革命是密不可分的。在他心目中，孫中山受過長期的科學訓練，而其三民主義思想，與蔣廷黻所謂「近代化」——科學機械、民族主義、民治主義——若合符節，因此蔣廷黻對這第四個救國救民族方案——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革命，寄予厚望，就是理有必然了。
蔣廷黻之親英美式民主，與他主張「開明專制」是不構成矛盾的。梁啟超在變法失敗、流亡海外時，就曾與孫中山爭辯「中國人民程度不夠，不能行共和制」的問題，所以孫中山提出在訓政階段提高國民程度，最終實現憲政，這就是蔣廷黻所謂「開明專制」。
在絕大多數普通國民還不懂得民主共和的價值，以及如何去實行與維護民主共和的歷史條件下，蔣廷黻的這一主張雖有異於當時的自由主義者，但似乎更能體現他作為一名史家的務實、穩健風範。
蔣廷黻不僅站在民族近代化的立場，逐一批判了舊士大夫階級、滿清權貴集團以及各派頑固勢力，他還勤於反躬自省，對近代知識分子自身作了深刻的剖析與諍諫。他憂心地寫到：
我常想假使中國從初派留學生的時候到現在，所有學政治經濟的都集中於某一國的某一個大學，近二三十年的紛亂可以免去大部份。其實這些學說和制度在講者的口裏不過是「口頭洋」，在聽者那方面完全是不可懂的外國話。我們的問題不是任何主義或任何制度的問題。我們的問題是飯碗問題，安寧問題。
近代知識分子相比傳統士大夫階級，所學者不再是「迂遠而闊於事情」的古典經義，而是西方新潮的知識理論，無疑更加跟上時代了。但在蔣廷黻看來，知識分子並未能補救民國初年的混亂局面，甚至因為知識分子自身的不健全與意見的分裂，反倒加劇了中國近代化轉型的困難，導致了思想道路的分歧。
知識分子根據他們在各國留學所得的理論，提出各種不同的主張，有倡導民主、科學的，也有鼓吹蘇俄道路或法西斯主義的，而非從本國國情的實際出發，亦非從具體政治施為的逐步改善出發，在救亡圖存的迫切感下，指望一劑猛藥治病，猶如病急亂投醫。
民國以來的歷史已經在在證明：救國救民族從來就不是一場又一場革命能夠一勞永逸的，政治問題也不是實行哪一種政治制度能夠真正解決的。要實現中國的近代化，必須要先養成近代化的國民；作為知識分子，更應該具備近代化的品格，才能做近代化國民的表率。
蔣廷黻認為一個具有近代化品格的知識分子，思維應當是受過嚴謹縝密的科學訓練的，每一觀點必先有所依據，有幾分專業素養便說幾分話，而非罔顧事實、妄發議論：
未曾學醫的人，忽然大談起藥性來。未曾到過西北去的人，居然擬開發西北的具體計畫。平素絕不注意國際關係的，大膽的要求政府宣戰。一年級的學生能夠告訴校長大學應該怎麼辦。從未進過工廠的人大談起勞資問題來。不知一六五〇年是在十七世紀的人硬要說歷史是唯物的。現代人的知識或者不比中古的人多，但真正的現代人知道什麼是他所知道而可發言的，什麼是他所不知道而不應該發言的。
由此可見，蔣廷黻所謂「現代人」就是擁有理性品格的人。反觀今日普遍的輿論狀況，不得不喟歎蔣廷黻先生的用心良苦，以及理性之可貴。
本文最後，作為責任編輯我想再談談「近代化」的文化問題：蔣廷黻出於刺激、鞭策國人努力實現近代化的目的，而從世界客觀形勢的角度評判帝國主義，認為受壓迫的責任主要在於中國自己不思進取，在事實判斷上這無疑是正確的，是國人需要超越長久以來的「受害者」心理而理性直面的。
然而，蔣廷黻也注意到西方以外世界其他「落後」國家近代化之不易，他以中國、日本、俄國、土耳其為例，認為徹底近代化、全盤接受西方文化就是最終解決方案。但從整個20世紀的歷史來看，便知這一過程充滿曲折，近代化問題不是如此容易解答的。
嚴格來說，日本在明治維新只學習了一部分西方文化，直到1945年戰敗以後才被迫臣服於西方文化的價值理念；俄德兩國在20世紀上半葉似乎探尋出了一條不同於西歐模式的近代化道路，但納粹早已覆滅，蘇聯亦在上世紀末宣告解體；近代化在這些「落後」國家是否已經落地生根並充分實現，仍是一個未知數，是尚待完成的歷史進程。尤其是曾創造了東亞文明體系的中國，在與西方文明體系碰撞時，近代化轉型其情形就更為複雜，也更為艱難了。
在學習西方文化的同時，如何與中國自身的傳統調適上遂，而發展出一個新的文化——這個文化既是中國傳統自本自根，順適有這一步轉型，又是融合了西方近代文化長處的；這是蔣廷黻未暇思考，也不是一句「全盤接受西方文化」所能概括的。
在評價曾國藩的事業時，蔣廷黻肯定了革新與守舊是近代化事業的兩面，「接受西洋文化」與「恢復我國固有的美德」都是中國近代化不可或缺的精神條件；但更多時候他對中國傳統持批判態度，反映了那一代自由主義學人的整體風向，與他們傳統文化基礎的薄弱。
實在按照蔣廷黻的理論，近代中國人不爭氣，也不應該厚誣古人、歸咎於傳統，責任在近代中國人自身。西方的近代文化亦是在其文化傳統基礎上發展而來，如果由「救亡圖存」轉向全盤否定中國文化傳統，無異於走上自掘根本的文化激進主義歧途！
以全盤西化為實質的「近代化」與「救亡圖存」為主線的近代史敍事框架，在中國已經實現國力富強的今日，顯得尤有反思與完善之必要，這不但關乎如何認識近兩百年中國近代化的歷史，更是為了在不斷邁向現代化的路上找明方向，行穩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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