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叔”二字,好像也不是可以随叫叫的吧
我终于也到了被人家到处叫“爷叔”的年纪了。
平常生活中有,这个公众号的留言里也有。已经很习惯了。
不过,不知为何,有时我总觉得有点怪。
倒不是怕被叫老了。
实际上,叫我“爷叔”,我应该骨头轻,夜里睏弗着,半夜里就请人家吃阳春面。毕竟已是“老浜瓜”一只了。
而且,我也晓得,现在的很多生活场景里,弄堂交际中,确实是这么叫的。
最明显的就是商贩。你去买小菜或其他物事,他们开口就是“爷叔,阿姨,要点啥啦。”
我以前写过,其实,上海人对陌生人的“叫口”,至少要叫大一辈。所以,叫我“爷叔”的商贩,年龄至少要有貌五十岁。本该喊我“阿哥”,叫大一辈,“爷叔”。
再年轻点的,应该叫我“老伯伯”。
需要说明的是,上海“叫口”里的“老伯伯”,已经不局限于“父亲的阿哥”的意思了,还可以泛指爷爷辈乃至更年长者。亦即最高称呼。再老也是“老伯伯”。至少我没听说过,上海人对着陌生的老人喊“阿爷”、“大大”的。
另外,上海人的“叫口”是分层次的:陌生人、面熟陌生的点头朋友邻舍隔壁、至亲好友,都不一样。而且,原则上是远亲近疏。越是不认得的,越是叫得客气,越是认得,越是随便。
所以,在小菜场、在超市,大家不大认得,才可以“阿姨”、“爷叔”这样直别别地叫。有点像现在普遍流行的北方乡村习俗,“哥啊姐啊”。商贩们确实是想“套近乎”,上海人叫“凑热络”。他们要赚钞票嘛。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至于弄堂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面熟陌生的邻舍隔壁,上海人是要叫得稍微有点距离感的。比方讲,我老早写过的“张家姆妈”(点击可看原文),这是最具海派特色、最有分寸感的上海人的“叫口”。
其实,叫“爷叔”、“阿姨”也应该有前缀。如“王家爷叔”、“李家阿姨”。
除了姓氏,还可以是方位和籍贯。比如,“3号里外婆”、“楼上爷叔”、“亭子间嫂嫂”、“后弄堂娘舅”、“苏州好婆”、“宁波阿娘”等等。
这一些,都是为了加上一层朦胧的距离感。
真正到了至亲层面,其实也不直呼“爷叔”,而是要分“大爷叔”、“二爷叔”、“小爷叔”的。否则要畀爷娘“吃生活”的。
只有一种例外,那就是两家人家有“通家之好”,或者是世交。那才以他家同辈人的“叫口”为“叫口”。
当年我有几个好朋友,我去他们家玩,进门直接叫“阿爸姆妈”,从来不加前缀。他们也直呼我小名。朋友本人不巧出去了,我照样可以跟他爷娘一边聊天一边等他。到饭点了,直接留下来吃饭。
不过,这样的世交挚友总是不多的,最多三五家。大多数情况下,在上海滩上叫人,还是有点距离感的好。
距离感就是安全感。不会动不动吵相骂。大家留面子嘛。
因为,如果没有前缀,只有“爷叔”二字,有时也可用作嘲讽。
应该听到过这样一句老上海话吧,叫做:“哦唷,我要喊侬爷叔唻。”
该做的生活做弗清爽,该办成的事体办弗成功,那是一定要被别人尊一声,“哦唷,我要喊侬爷叔唻。”
而且,讲这句话的人,一般年纪还要比你大呢。比你小就没份量了。
这种说法,很可能受了阿拉宁波人的影响。
宁波人还要辣手。我们小时候把玩具摊了一地,吃饭了也不收起来,只管先去吃饭。外婆就会一边帮我们收作,一边讲,“唉,我要讴倷阿爸唻。”
还有一句,“阿爹勒娘唻”。
其实北方话里也有,“你真是亲爹呀。”小品里很多。
自家人之间这么说说,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大家都知道只是戏说而已。
假使不是自家人,那你就要想一想了:外婆的阿爸,阿爹的娘,比侬年纪还要大的人的爷叔,你得有多老。那些话的意思,简直跟“要死快了”,“比死人多口气”差不多了。
其中寓意,大家自己去详,我就不讲穿了。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后头要跟难听言话出来了,先来一句直别别的“叫口”。
比方讲,马路上,“爷叔,看看清爽,现在是红灯。”
棋牌室里,“兄弟啊,多拟啥拟头啦,侬张牌好打下来唻。”
弄堂里,“阿姨啊,晾衣裳么,先绞绞干呀,滴得来一天世界。”
单位里也有。“阿哥啊,两只电话还没打好啊。”
这些“叫口”,相当于“我摊明仔讲”、“我弗客气了哦”、“我言话讲弗来嗰噢”、“我瞎讲了噢”、“阿拉大老粗噢”之类。早已没有了一丝温情。
假使碰着对过也是卖门脚色,定头货,打相打也打得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先拿你当亲眷那样的叫一声。
你看,直呼“爷叔”之类,要么太“油腻”,就像现在很多社交场合,认也不认得,就什么“坚哥”、“宽姐”,完全乡村化了,隔夜饭也呕得出。要么太“辣手”,隔手就畀侬“吃辣伙酱”。到阎罗王那里去报到也并非没有可能。
那怎么办?
放心。上海话是最不缺层次的。毕竟上海的现代城市文明已经发展了170多年。
“爷叔”不好乱叫,可以正式点,叫“叔叔”。
“叔叔”也是上海话。沪剧《庵堂相会》里,一句“问叔叔”,糯是糯得来。从女人嘴巴里讲出来,喊出来,唱出来,既热络,又没啥骨头轻,邪气得体。
在上海西区,我们小时候听到的,更多的是“阿叔”。一字之改,软了不少,也好像有了缓冲带。“爷叔”么,倷爷和倷爷叔的爷是一个人,走得太近了。“阿叔”么,辈份分明,老祖宗不是同一个人。
想要再增加一点点距离感,还可以叫,“迭(这)位阿叔”。这么一叫,连辈份也淡化了,只剩下年龄的差别。
尤其现代化的小姑娘叫起来,还可以为自家留足余地。万一你欢喜,隔手就可以拿“迭位阿叔”“壁咚”,甚至“扑倒”。
哦唷,无轨电车开得太远了。“阿爹勒娘”,乃末你们真的要喊我“爷叔”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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