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去法租界吃私房菜。最后一道叫“咬男人”
想来,这样的机会至少十年一遇。
这样一个雨夜,居然能在原来的法租界的公寓里,吃到一桌由法国友人掌勺的私房菜。餐叙皆欢,亥时二刻后才陆续散去。
走过去时,一路都是回忆。
宝庆路三号,徐元章的音容就在我眼前。现在成了交响乐博物馆,每天只限50人参观,排队排到明年开春。很多读者等着看我的旧地重游记,我只好先摇摇头走过。
宝庆路9弄,我的小学老师和同学,有的迁徙,有的远行。4号里的那个同班同学,那么漂亮,最近听说还曾受过家暴之苦,不知现在还好么。
新康花园后门的大楼里,那个参与设计过中苏友好大厦的W先生的儿子,如今你可安好?还有,黑石公寓里我10岁时的相声搭档,你还在么?
我还是走进了克莱门公寓。
透过窗内的灯光,我看到了吾友横戈的身影和传说中的法国掌勺人。
我敲门,我进去。我们握手。
掌勺的法国人叫Gil(中文名晓松)。他十二年前来到中国,原先也算是我的同行了,类似自由撰稿人。听说,他做了很多记者应该做而很多记者不敢做的事情。2012年,他开始在北京烧私房菜招待在京外国人。一年后转进云南大理,租下一农舍,专烧私房菜。
如今是转战各地,用手艺以飨各地饕餮之友。前晚还在湖南路某宅,昨天一早就来到复兴路吾友横府,为我们准备大餐。
横府主人也非同寻常。
一个西安男子,狠早闯荡上海滩。“blogbus”对很多年轻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很熟悉的名字,他已因此而踏入申城IT圈。那之前还做过几年证券。如今在干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他的朋友们都租住在原法租界,还因此组织了一个“法租界”街坊群,主要活动就是吃。
最近有人说,一个人,二三十岁生活在什么地方,对他的一生都很重要。我是认同这种观点的。
而他们,都实实在在地生活在上海西区,一租住就是七八靠十年,比我插队落户的时间还长。很多上海人,现在恐怕只能靠回忆来YY原法租界的生活方式了,和他们相比,谁才算是上海人呢?我真的有点困惑(别跟我谈什么“新上海人”这种伪概念)。
就昨晚聚餐的人来说,他们中有西安人,开封人,南通人,当然也有上海人,比如我。
我只想说,一个觉得此地很像巴黎的法国人Gil要为我们烧一顿法国私房菜,这个雨夜,太好玩了。
据说,Gil早上八点多就到乌鲁木齐路小菜场去买菜了。然后一直忙,忙到我们的陆续到来。
作为资深“馋癆坯”,我是第一个到的。
这个时候,Gil还在厨房里切他的西葫芦呢。我便去厨房与他“say hello”。他怎么可以这么帅。也没人管管么?原来他祖父是西班牙人,祖母是法国人,母亲是德国人。杂交就是有优势。
六点过后,女宾们才陆续来到。七点二十,人才到齐。
法租界私房菜的前菜,从来就叫做耐心。
别说,这耐心,也真的很值得。
Gil开始上菜了。
第一道,猪肉酱,左右两个小碟。一个乳瓜,一个洋葱。这猪肉酱是用五花肉做成,先炖一小时,使肉与油分离,再(此处省略三百字)经过12小时以后,这肉酱特别紧实有嚼劲。配面包吃,一级了。
第二道,鸡肝酱拌牛肝菌,肝肝相照。Gil烧的法国菜,有一个特点,说有什么味儿,就有什么味儿,却又不浓郁。淡中带鲜。
第三道,京葱蘸芥末酱。食材都是Gil早上从乌鲁木齐路买来的。但那京葱是事先蒸熟的,再涂上自制的芥末酱。味不重,但绝对吃得出芥末味。
第四道,拌茄子。本来稀松平常。但法国人用橄榄油和柠檬汁一拌,味道就不一样了。Gil说,这叫地中海风味。我觉得,这个菜倒是可以引进到我们家里来。
不过,这四样菜,都不是单吃的。要就着法式咸棍吃,才有劲。
若有人要问,这四样菜味道究竟如何。我只有一语相答。那些平时以节食为宗旨的女生,几次三番大呼,面包不够了,再切点出来。
只可惜,Gil和横府主人只准备了两根法棍,这无论如何都是本世纪以来最大的失误,比特朗普上台还糟糕。
接下来一道菜有争议。
美食女记者小青青劈头就问法国帅哥,这是热菜还是冷菜?
什么菜?云南乳饼(cheese,即奶酪的一种)上涂芥末再加红色彩椒的盖。
Gil的回答是,乳饼是热的。大家趁热吃。
实话说,我第一次吃云南奶酪。好吃。
那彩椒也烫得太糯,宛如番茄酱。
这时候,喝酒出现了错乱。
第一瓶红葡萄酒差不多已经喝完,但接下来的几道菜里,还有一个土豆炖牛肉,需红葡萄酒配才好吃。而其他菜肴均可配白葡萄酒。
也不知谁提议,开了一瓶Gil特意从法国带来的白葡萄酒。真好。紧接着上来的菜也合适,西葫芦云腿鸡腿菇丁。这道菜的亮点是,Gil把自家种的“百里香”也放了进去。
顺便说一句,今天的调料辅料里,有很多都是Gil带来的。连烧海鲜饭的平底锅也是从大理带来的。横府的厨房小,平底锅只好放在了原来的露台上,只见Gil身手矫捷,来回穿梭,这里翻炒两下,再小步快跑,到那里颠炒两下,煞是好看。
第六道是威士忌虾。
虾是乌鲁木齐路小菜场买来的。但那威士忌的香味确实独特。你喷白酒、黄酒,都不是这个味。而且威士忌毕竟香,虾味独特。
吃完威士忌虾,杯中的白葡萄酒还没喝完,土豆烧牛肉上桌了。
牛肉炖得塌塌烂,绝对入味。反正我是吃了又添。但这牛肉是用一种法国勃艮第红酒煮成的,喝白葡萄酒就不合适了。于是要换酒,又是一阵忙乱。
横府的酒具茶具不但全,还颇有特色。至此,似乎也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顺便提一句,连搁筷子的,都是Gil从法国马赛海滩带来的小石头,每个形状都不一样。
有情调。
需要说明的是,Gil告诉我,在法国,这道菜上来时,牛肉可以是整块的,需要当场切分。不过他毕竟在华十年,知道吾中土人士吃饭用筷子,所以,他事先将牛肉切成小块,方便我们搛食。
我觉得这是对中西融会的好理解。我很感激Gil这么做。尽管卖相差一点,牛肉本身炖得烂,再一切开,不易成型。
再下面一道,是昨晚的高潮。
海鲜饭。
墨鱼切成丁,与泰国大米(又是Gil带来的)炒煮多时。上面放明虾和蛤蜊。
都是海鲜,我知道自己不能吃,还是忍不住舀了一勺饭。那个鲜。
我问邻座小妹:这黑黑的色面会不会影响视觉享受,影响体验呢?
众皆“say no”。我们年轻人都不在乎这个。
有人还反问,“墨鱼煮饭,能不黑吗?”
其实,我也不在乎。但我知道,我们这一代人里,会有很多人在乎。
少顷,我说,海鲜饭一上,不会再有菜了吧。大家也默认。
我便问Gil:“Any dessert?”
Gil说,“我在你们这里烧私房菜烧得太多了,你们一般都不在乎这个,所以我就取消了。”
那么,今天的私房菜就结束了?
当然不。
Gil说,还有最后一道菜。它的名字叫“咬男人”。
哦唷,这一记,胃口被他吊足输赢。
十分钟后,最后一道菜上来了。
中间是青头,四边是一块一块的面包片加云南火腿加番茄再加云南乳扇(cheese薄片)。一口咬上去,番茄的酸味与火腿的咸香味很分明。
趁着酒兴,我问Gil,为啥叫它“咬男人”?
他不置可否。
再问,那有没有“咬女人”的菜式?
他回答说,真的也有过。
面包坯子大一些,上面照例放火腿、番茄、乳扇,然后再打一个蛋。蛋白在外衁在内,这样做,就可以叫“咬女人”。
Gil真坏。
我也是土包子一个。看菜配酒也真的繁琐。所以,我早早就申请开喝威士忌。本来,这是人家的餐后酒。但我屏不牢了。管他一世英名扫地,先喝了再讲。
讲也不敢乱讲。
慢说Gil和横府主人,在座六位淑女,又岂是常人比得了。
照片根本不用拍,盗图便是。都是拍照和P图高手。
做什么行业的都有,而且都是行业高手。相比之下,我就是个阿木林。
最后一刻,原形毕露。就像阿拉上海人吃好山珍海味,最后假使有人问,要不要来碗菜泡饭?绝对是满堂彩一样,最后,横府主人亲自下厨,烧出一碗西北风味的“横府葱油拌面”,皆大欢喜。
无论如何,这个雨夜还是很愉快。
老早法租界里,主人用心而又精致的私人宴会其实是常事。程乃珊到隔壁人家去吃鸡丝局面,吃出了一个“天鹅阁”,其实是一样的事情。
我庆幸的是,昨天晚上,它又回来了。
会得弄、会得吃的男人女人,才是真正的性情中人。何况在法租界。夜里,还下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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