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饭吃过了否啊?”——曾经的标配寒暄
现在大家碰头,第一句讲啥?
“侬好”,“侬好”。还是洋派点的“Hi”或者“Hello”。
当然还有更加“呱啦松脆”的“早”,“早”,赛过外国人的“morning”。
“呱啦松脆”,基本上就是讲过结束,并不想作为“话搭头”。
想要拿寒暄当“话搭头”,就要多讲两个字,讲得慢一点。
比如,“侬早呀”,“侬好呀”,乃至“哦唷,侬早呀”,甚至于“哦唷,侬今早哪能吤早啦。”
这样一来兴,就有点老早的上海言话的味道了。从前慢嘛。
其实,这样的寒暄一塌刮子只普及了30年多一点。
阿拉这代人从小到大,一直到1980年代中期,市面上标配的寒暄不是“早”,也不是“好”,更不是洋派的“Hi”,而是:
“侬饭吃过了否啊?”
这里面,“侬”字有时可省略,因为当面对话,对象清楚。不过那个“过”字千万不好省,一定要是“现在完成时”,这个推扳不起的。
不特上海如此,各地都如此。
这样的寒暄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我们还在温饱线上下徘徊。你看,一旦离温饱线稍微远一点,这句寒暄就一记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提,恐怕大家都忘了,或不愿再提起。
在温饱无法确定到人人自危的年代,这样的标配寒暄实际运用起来也不是吤便当的。
有了“报门”,总归要有“回门”的,否则不像腔。
“侬饭吃过了否啊?”
“吃过了,侬呢?”
侬看,很有英文里“Fine. Thank you. And you?”的味道。
这还只是肯定回答。
有肯定回答,就有否定回答。尽管从小爷娘关照好,不管啥人啥辰光问侬“吃过了否啊”,一律用肯定回答。否则侬就是作死,讨生活吃。
不过,生活总有意外,否则也就不叫生活了。
所以爷娘还要补充关照,如果换了你问别人家,人家讲“没吃过”,哪能回答法子。这个当然也有标准答案:
“没吃过啊?要么到阿拉屋里去吃一点?”做人要有态度的。
碰巧,我从小是个好学生,欢喜多思考,多提问。所以,听到此地我就要问了:
“阿拉屋里刚刚吃好,钢錝镬子里一点饭也没了。人家来了,吃啥呀?”
“小鬼笨否啊,这是客气话呀。人家还会真的来啊。”
“哦,晓得了。”
“唉,小鬼,侬这么讲,倒提醒我了。听好:万一是人家要侬到伊拉屋里去吃饭,你一定要讲‘覅了’,‘覅了’。”
我这个好学生又要提问:“万一我讲‘好嗰’呢?”
“关照侬,这就不是作死,讨生活吃的问题了,而是寻棺材睏了。”
从此以后,路上碰着熟人,我就反复警告自家,标配寒暄的打开方式一定要准确。每一步都按程序走,千万不可自作聪明。
写到此地,我突然想起了画连环画的贺友直贺老先生。据说他年轻时,也有一记头轧牢的辰光,两天没米下锅。只好走很多路到一个亲眷家里去吃了一顿饭。
如果要为这个故事写个前传,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就是:路上瞎兜,碰着亲眷。人家一句言话问上来,干脆顺水推舟。
“侬饭吃过了否啊?”
“唔没呀。”
“搿么到阿拉屋里去吃一点?”
“好个呀。”
另外一种,踏牢“饭点”,三四点钟登门造访。到辰光,人家讲:
“吤晏了,吃仔夜饭去。”然后老老面皮坐下来。
所以,阿拉又从小被爷娘做规矩,到人家屋里去,自家人人家人不管,一定要避开“饭点”。
我丝毫没有开坏老先生的意思。人饿极了,也只能出此下策的,总比饿煞好。
讲起饿肚皮,我最不能忘记的是1962年秋天的一个中午。
那时我读小学四年级。记得我的班长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小顽,家里好像住在上方花园还是新康花园的汽车间的,屋里兄弟姐妹六七个,他是老大。人长得长一迈大一迈,坐在最后一排。
十一点半多了,上午第四节课眼看着要下课了,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平时他很坚强,很义气的,总归帮人家,今朝谁欺负他了?
稍停,他大叫一声:“我实在饿煞了呀。”
我们的班主任张老师潸然泪下。并立即宣布下课,让他快点回去吃饭。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几年,他家粮食特别紧张,每天都只烧一大锅子放了很多青菜的菜粥。他是老大,总是主动将米粒挑给弟弟妹妹吃,他只吃青菜和米汤,终于扛不消了。
我又欢喜提问题。我问张老师,为啥他依然那么胖。张老师说,那不是胖,那是浮肿。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过程度不同。所以,同在一个班级,一个弄堂,没遇到过的你还是不懂。
那天以后,我再碰到班长,只敢拼命点头,表示我看到他了,打过招呼了,就是不敢说那句标配寒暄,怕触到他的痛处。
实际上,生活中千变万化,一个标准答案显然是不够的。
而且,作为标配寒暄,只要是当天第一趟碰头,不管啥辰光,一定要讲的。
侬比方讲,夜快头,有种人家急吼吼四点半四点三刻就吃夜饭了,到六点钟么已经吃好了。男小顽马上溜到弄堂口,一边墙角隑隑,一边野眼望望,一边香烟呼呼,“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嘛。
看到隔壁同学也在,脱口就是一句:
“侬饭吃过了否啊?”
“还没了,阿拉爷老头子加班,还没转来。”
乃末搁牢。叫伊到倷屋里去吃也不对么,不响也不对。
有得“报门”,没有“回门”,就没腔调了。
所以,弄堂里老阿哥又要发条头了,“侬也是,夜饭没吃过么,到外头来瞎跑八跑跑啥物事跑。”
这还不算最尴尬的。
记得1980年代初,我已经混进电台了。
每天早上踏脚踏车上班,出门吃过一碗咸菜面,路上辰光又长,所以,一进门,右转弯,寻厕所解决问题。
断命的当天第一次碰头都发生在此地。
老同志潇洒,一边解裤子,一边照讲不误:
“侬饭吃过了否啊?”
侬也只好一边抖一边讲:
“吃过了,吃过了,刚刚吃好。”
还有一派尊重领导成了习惯的朋友,自家一边飙一边还东张西望,看到隔间里有领导蹲着,也马上客客气气打声招呼:
“侬饭吃过了否啊?”
领导一点办法也没有,有得“报门”,没有“回门”,不是没腔调么,只好吃吃力力回头一声,“吃过了。”
断命那个家伙还来得个客气,还要加一句:
“吃过啦?没吃过侬覅客气噢,到阿拉屋里去吃。”
要死快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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